起绍兴五年七月尽十二月
绍兴五年秋七月壬申朔,上谓赵鼎曰:「内侍亦有动人者,如军器所,初缘内侍李至道措置有法,至今整齐。至道左右手筹计,不差分厘,是亦人妖尔。」鼎曰:「惟其精敏如此,便非国家之福。」
丙戌,都督张浚以知徐州何洋所条屯田利害来上。癸巳,上谓宰执曰:「淮北之民,襁负而至。朕为民父母,岂可使其失所!可赋田予之,更加优恤,以广招徕之路。」赵鼎曰:「彼乍归无所居,当赈助之。」沈与求曰:「立国不当为朝夕计,就耕之民,若蠲租税,更助之。五年以后,两淮荒土已辟,亦为无穷之利。」上曰:「然。」
内军器库保明前行徐才良者出职,乙未,上谓宰执曰:「内诸司转官出职文字,祖宗法并用御宝。朕守之甚严,但令有司依法行之。」赵鼎曰:「陛下虽细事,亦谨守祖宗之法,中外幸甚!」
自建炎兵兴,四方举子不能至行在,遂以省额分于诸路,谓之「类试」,所收多不当。至是,始复开省闱,一如旧制。
八月乙巳,观文殿学士、提举洞霄宫范宗尹卒于台州。
时宗室赵继之、赵不愚皆有职,为言者所论,而赵鼎尝荐此二人,乃乞解机政。丁未,上曰:「事有轻重。卿荐士之失甚轻,而朕之罢相甚重。况顷台臣论季处励罪,吕颐浩为相,尝荐处励,亦自陈,今案牍在中书可见也。卿既自劾,复有何嫌?宜体朕怀,勿再有请。」
己酉,诏四川比岁军兴,百姓供亿不易,恐吏缘为奸,令宣抚司按治。
诏故赵普佐太祖开基,非他勋臣之比,官其五世孙六房各二资。
户部尚书章谊求去,癸丑,除龙图阁学士、知温州。先是,起居郎任申先乞追赠其父伯雨官,且言伯雨因论章敦、蔡卞诬谤宣仁后有废立之急,遂被责,仍以伯雨手泽进之,乃诏赠伯雨谏议大夫。上曰:「朕尝亲奉隆佑之训,今果尔。三省可议,追贬敦节度副使,卞团练副使。子孙不得除在内职任。」于是,仓部郎官章杰出知婺州,太府寺丞章仅出为江东提举官。给事中廖刚封还诏书,谓:「如此岂足以示惩?」乃诏仅并与外祠,而新监进奏院章保亦罢。既而保登进士第,只补外任。
试中博学宏词科新敕局删定官王璧、新明州教授石廷庆,并与堂除,璧,鄞县人;延庆,山阴人也。
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奏获到伪官王供等十人,乞惟恩将士。壬戌,上曰:「宿迁伪官,本是吾民。他时边臣如此小利,不须赏,庶免生事。今世忠既保明,姑量与推恩。」
知贡举、翰林学士孙近上合格进士樊光远等。癸亥,上御集英殿策试。上谓宰执曰:「复诗赋累年,未有卓然可称者。俟唱名取高等升甲,以劝多士。」既遂赐汪洋以下二百二十人及第出身。先是,有官人黄中第一,上曰:「故事如何?」沈为求曰:「皇佑初,有官人沈文通第一。仁宗曰:『朕不欲以贵胄先天下寒畯。』遂以冯京为第一,文通为第二。」上曰:「此故事也。」乃擢洋第一,而省闱赋魁郑厚依第三名。光远,钱塘人;洋,玉山人;中,邵武人;厚,蒲田人。仍赐洋名应辰。
时言者请赐新进士《儒行》及《中庸》篇。诏正字高闶校正,上将亲书以赐。闶言:「《儒行》说词夸大,类战国纵横之学,盖出于汉儒杂记。望止赐《中庸》。庶使学者知圣学渊源而不惑于杂。」上乃止赐《中庸》。闶,鄞县人也。
丙寅,曲赦潭、郴、鼎、沣、岳、复诸州。
初,诏常州布衣陈德一撰《统元新历》,至是,成。中书舍人朱震上之,诏震为之序。
己已,右仆射张浚以平杨么功,自宣奉加左金紫光禄大夫。
诏秘书省以十八员为额。自南渡以来,百司日有申明,皆临时裁决,初无定制。三省、枢密院尤为丛冗。至是,左仆射赵鼎谓委后省及都司取会前后所行之例,约以中制,立为定法,付之有司遵守而行,吏不得以为奸矣。
是月,刘豫之子麟出猎于陈留,有义党百馀人,欲擒麟南归。其徒首之,悉斩于汴京。豫又以其弟复知济南府,观知淮宁军。
九月壬申,都督张浚奏江上诸军精强非前日之比。壬午,宰执进呈,赵鼎曰:「承平时,陕西并边兵亦未必如此,皆陛下累年葺治之力。」沈与求曰:「去岁陛下英断,亦恃有此,可以却敌也。」上曰:「皆卿等协赞。向使朱胜非尚为相,必劝朕退避,今已无江、浙矣。」
湖南北制使岳飞以平杨么功,除检校少保。
重修《神宗实录》,书成。乙酉,监修国史赵鼎上之。
史馆奏:乞以故东京留守宗泽《行实》与前宰臣汪伯彦等所进《建炎中兴日历》参照俱录,断自圣意,付之史馆。戊子,上谓宰执曰:「朕昨使事,今十年,历历可记。」赵鼎曰:「臣闻宗泽劝陛下勿为河朔之行,信否?」上曰:「诚有之。泽云:『肃王一去不回,况敌骑已逼,大王去无益。』泽留朕虽有功,然朕不甚喜。盖渊圣委朕以事,使朕不能成,有遣恨也。时磁人亦不放朕去,然疑王云为奸而杀之,泽不为无力。」沈与求曰:「泽留陛下,此乃天命。至不能救云,岂得无过哉!」案:《系年要录》以此为赵鼎之言,而小有异,云:「使泽一言以留陛下,此天意也。至于泽不能救云之死,岂得无过?然事有轻重。」
己丑,上谓宰执曰:「祖宗朝人才,中外迭用,故无偏重之弊。迩来士大夫以内为重,今身至侍从而不历州县者,宜少革之。」
初,元符末上书范柔中等三十人,皆以直言获罪,定为邪等。壬辰,上谓宰执曰:「此乃蔡卞之罪。献言者有可取则行,无可取则容之。如是,则上无拒谏之名,下有敢言之士。何至目为邪等!其误道君,皆此类也。唐马周言:『贞观初,米斗直一缣,而天下恬然,知陛下忧之也。今一缣易粟十馀斛,而百姓怨,以为陛下不忧之也。』其言可谓切矣。太宗亦优容之,复加擢用。」
先是,国子监丞正平张戒上书,几八千言。自谓恐忤圣意,愿陛下容之。
自南渡以来,国计所赖者为盐。每因阙用,即改新钞,以幸入纳之广,第苟目前,不知利权悉为商贾所持。去年冬,鼎请立对带之法,商贾听命,而盐法遂为定制,除去积年之弊。是秋,加以出剩,立为分数,计入纳与对带二法并行,出入有常,源源不绝,始不为巨猾所制矣。此据《赵鼎事实》修入。
冬十月,上御书《车攻》诗宣示宰执。癸卯,赵鼎等入谢,上曰:「《车攻》,宣王中兴之诗。今当与卿等夙夜勉励,以修政事,制仇敌。」鼎等曰:「臣等庸才,何足以副陛下此意?然陛下游神翰墨之间,亦不忘恢复,臣等敢不自勉!」
都督张俊自湖、湘转由两淮,会诸将议防秋。至是,还。庚戌,入见。上曰:「群盗既就招抚,以成朕不杀之仁,卿之功也。」赵鼎曰:「湖、湘既平,则川、陕血脉通,他日可渐为恢复之图矣。」
时有武略郎成希靖以策干浚,言:「国家阻江据关,深得御敌之道,彼之骑兵盖无所施。近年北军终不得志于吴、蜀,必将遗我以破残之地,使吾取之,则兵势遂至分;而又约以和好,使吾信之,然后出吾不意,以此诡道而图吴、蜀。一落其计中,为害不细。」
金将撒离曷郎君常与其腹心人黄职方者,于陷蕃人贺仔处言之,以谓有金国王子定计,要入川不难,第陕西弃下三四年不顾,南兵必来作主,则一举而四川可取。其后,仔归朝,授官为秦凤都监。时金已归我河南、陕、川西故地,仔始言之。
壬戌,上谓宰执曰:「比频得二圣安报,朕当亲笔谕四方,使知朕朝夕不忘二圣之意。」还降手诏,略曰:「二圣远狩,九年于兹;迎请之使屡驰,侍膳之期尚远。晨昏在念,怵惕靡容。间缘首敌之来归,每喻两官之安报;惟孝悌之至,可通神明。而小大之臣共坚忠义,庶勘多难,克成厥功。」赵鼎等曰:「陛下圣意如化,天必降之福,迎还两官有日矣。」
时温州有唐颜真卿之后裔居焉。诏守臣推择,遣到颜邵、颜卓,各赍真卿所有书告身。又颜彦辉乃真卿直下第十一世孙。乙丑,上谓宰执曰:「人有一死,或轻于鸿毛,或重于泰山,在处死为难耳。真卿死节,可谓得所处矣。今艰难之际,欲臣下尽节,可量推恩以劝忠义。况仁祖时,曾命颜似贤以官,自有故事。」赵鼎曰:「真卿死节一时,而名重万世,人安可不勉于善!」既而邵、卓、彦辉皆补初品官。
先是,都督府参议、权川陕宣抚副使邵溥自阆州移司绵州,凡战守皆副使吴玠专行,溥概不得与。玠急于军食,与总领四川财赋赵开谋不合。玠欲从陆运粮,开执言不可,玠自为之。时调夫两川,运米十五万石至利州,费民间雇夫钱六百馀万缗。
丁卯,以端明殿学士席益为资政殿学士、四川安抚制置使、兼知成锅府。诏益乃前执政,令位川陕宣抚司之上。既而益至成都,言:「蜀民已病,而军尚乏食,图以救弊,不一而足。欲以上流水涩之时,并运于阆、利,俟春水生后,则运至军前。如今夏顿阙,又于阆、利就籴入中,庶免多支脚钱。又于泸、叙、嘉、黔,官伐木造船,庶免拘船,致商人逃避。又于洋州就籴十万石,庶免陆运民多役死。」上以益所陈曲尽利害,降诏从之。
是月,馆职高闶言:「太祖欲平僭伪,尝置神卫水军。至真宗祥符中,以兵备不可废,乃选水卒于金明池习战阵,仍置营池侧,号虎翼军。当无事之日尚尔,今沿江虽有舟师而系于岸下。乞时令按习,以精其能,庶几缓急可用,不至误事也。」
十一月庚午朔,中书舍人胡寅言:「县令,近民之官。尤在精择。宜依汉制,尝为台、省、寺、监官者,分宰百里,有政绩则擢以不次,以增重其权;军屯本县者,许之节制。」诏付三省。
初,宣抚副使兼营田大使吴玠,苦军饷不继,遂于洋州及关外或凤、岷三州治屯田,岁收十万斛。又调戍兵治褒城废堰,民知灌溉可恃,皆愿归业。至是,就绪。甲戌,降诏奖之。先是,利路漕臣成都郭大中言于玠曰:「汉中岁得营田粟万斛,而民不敢复业。若使民自为耕,则所得数什百于此矣。」玠用其言,岁入粟多。玠又将陆运,大中曰:「利路幸小熟,请以本司缗钱就籴,徐责两路僦船之直以偿。」玠从之。丁夫得不死于路,而饷亦不乏。大中又患水运亡失,以策诱贾贩,省费十之五。
庚辰,给事中吕祉言:「侍从官以论思献纳为职,岂可与庶官轮对?愿勿拘时。」从之。
甲申,以翰林学士孙近为吏部尚书,仍兼学士。刑部侍郎、兼权直院胡交修为翰林学士。
乙酉,以显谟阁直学士李光,兵部侍郎、都督府参谋折彦质,徽猷阁待制李弥大并为尚书。光,礼部;彦质,兵部;弥大,工部。
初,兑领四川财赋赵开言:「总领之职,于四路漕计或不相关,必正其名,俾知有所统。」至是,乃以开为四川都转运使,仍兼安宣抚司参议,领茶马等如故。
癸巳,有亲从官赵胜自金国归,还言二圣万福,上悲咽不自胜。左仆射赵鼎曰:「愿少宽圣虑,强于自治,天必悔祸,二圣终有还期也。」
是月,刘豫令伪境民有鬻子者,依商税法,计民而收其算。
十二月乙亥朔,诏以湖北制置使岳飞兼湖北、京西招讨使。川陕宣抚副使吴玠遣其子拱来奏边事。庚子,上谓宰执曰:「玠比乞入觐,今遣子来,得事君之体矣。玠握兵在外,乃能如此,良可嘉也。」
是日,诏神武乃北齐军号,久欲厘正,宜改为行营护军。仍分中军、江东前军、淮东后军、湖北左军、淮西右军,川陕并听本路宣抚司节制,后亦谓之右护军。其中军权隶殿前司,遂以都统制杨沂中权殿帅事。既而左仆射赵鼎又曰:「都督府军马合拨隶三衙。」上曰:「祖宗故事,军马未有不隶三衙者,令厘正之甚善。其名既正,则军政渐可复旧。」
礼部尚书李光言:「江、浙为根本之地,宜恤民而宽其力。今宽其力,漕司不任转输之职而趣办于州县,乞检旧例,应上供及军粮钱帛,令漕司自备脚费。」癸卯,诏从之。
辛亥,太府少卿沈昭远请久任计臣。是日,上谓宰执曰:「祖宗时,三司使如陈恕任最久,号称职。今内外计臣,倘能称职,就加秩以宠之,不须数易。」张浚曰:「他官有称职者亦兼。」上又曰:「孔门文学、政事,各是一科。朝廷用人,若取文学而疏于政事,亦非通才。至于侍从论思献纳,尤须兼二者之长。」赵鼎曰:「诚如圣训。」
殿中侍御史晋陵周葵言:「监登闻检院隶谏省,而敕令所删定官为书局,望皆俾轮对。」从之。初,葵言:「今天步尚艰,非臣子讽谏之时,臣愿直言其失。大抵务虚文而无实效。」因数近所行之事不当,凡二十许。上曰:「赵鼎、张浚为朕任事,不可以小事形迹之。」葵曰:「陛下即位,已相十许人,其初皆极意委之,卒以公议不容而去,大臣亦无固志。假如陛下有过,尚望大臣纳忠;岂大臣有过,而言者事指陈便谓形迹?臣愿因人言使大臣易意,不唯可救朝廷之阙,亦可保全之。」上曰:「此论甚奇。」至是,朝廷议大举,而葵三章力言此存亡之机,不必更论安危治乱。自古未有不先自治其国而成大功者。或言葵沮国大计,遂迁司农少卿。
初,御前军器所以内侍提举,不隶工部。是年,始罢提举官,日轮工部郎官及军器监赴本所视之。
罢诸镇抚使。刘豫遣人持海道图及战船样献于金人,乃兴燕云、两河夫四十万入蔚州交牙山采木为筏,由唐河运入虎州金人于雄州北立城曰虎州,意以雄为熊,谓虎可以胜熊也。造战船,将由海道以窥我也。
自靖康以来,中原之民不从金者,于太行山相保聚。初,太原张横者,有众二万案:《系年要录》作「二千」,往来岚、宪之境。岚、宪知州、同知领兵一千五百人,入山捕之,为横所败,两同知俱被执。又梁小哥者,有众四千,破神山县。神山距平阳帅府百里而近,本府遣兵三千付总管判官邓奭案:《系年要录》作「郑奭」,将而讨之,金军遥见小哥旗帜,不敢进。既而有都统马五者,领契丹铁骑五百至,责奭逗遇,并将其军与小哥战,亦败而死。小哥名青,怀、卫间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