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绍兴五年正月尽六月
绍兴五年岁在乙卯春正月乙巳朔,日有蚀之。
丙辰,上谓宰执曰:「大臣,朕之股肱;台谏,朕之耳目;事均一体。或百官非其人,所当黜者,卿等宜亟以告朕,不必须待论列。《书》曰:『股肱喜哉!元首起哉!百工熙哉!』股肱得人,则万事皆治矣。」赵鼎曰:「臣等驽怯,何足仰承圣训?然为治之要,在于用人。陛下以此训臣,可谓得其要矣。」
己未,金兵之遁也,留程师回、张延寿为殿后。二将,彼中之骁将也。至是,张俊命统制官张宗颜引兵追及之,继又遣统制官王进等邀其归路,薄之于淮,敌众悉溃,堕淮而死,师回、延寿势窘而降。初,以俊为浚,既降,始悟曰:「吾以为张枢密,今乃关西也。」
行官留守孟庾请上还临安府。从之。
金之薄淮也,刘光世遣统制官郦琼统兵过淮,由间道径趋光州。伪知州许约守城甚坚,又刘麟遣统领官李知柔以众三千助之。琼说约降,不从,即进兵急攻,城欲破。约势穷乃降,遂复光州。甲子,奏至,上谓宰执曰:「许约为刘豫结连杨么,及劫张昂山寨,凶逆宜诛。今来归,朕不欲失信,当贷之。」沈与求曰:「陛下方图复中原,倘示大信、安反侧,臣见壶浆载道以迎王师矣。」
初,金之故主旻与今主晟相约,互传位于其子孙。旻在日,以晟为安班贝勒。安班贝勒者,储嗣之位也。及晟代旻,即舍己之子宋王宗磐,而以旻之长孙梁王亶、小名哈尔满者为安班贝勒,仍领都元帅之职。是月,晟卒。宋王宗磐与旻之子凉王固伦及左副元帅尼雅满皆争立,而亶为嫡,遂立之。盖尼雅满自去岁为鄂勒珲所代,已失兵柄,故不得立。时鄂勒珲、达兰诸帅自江上回至燕山,悉赴晟之丧。初,晟己谥旻为武元皇帝,庙号太祖。至是,亶谥晟为文烈皇帝,庙号太宗。
二月丁丑,上自平江府还临安府。
己卯,上次秀州。
壬午,上至临安府。
丙戌,右仆射赵鼎除左仆射,张浚除右仆射并平章事。浚兼知枢密院,都督诸路军马。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二月回銮,先议定张浚右揆,出使湖外平杨么,鼎升左揆。方锁院之夕,鼎密启曰:『宰相无事不统,不必专以边事,乃为得体。』洎两制出,浚独以军功及专任边事为言。上既以边事付浚,而政事及进退人材专付于鼎矣。」《喻樗语录》曰:「时赵、张二公相得,人固知且并相。樗独以谓且作枢密使,同心同德,亦何不可。他日,赵退则张继之,说一般话,行一般事,用一般人。如此则泰道长。若同相,议论有不合,或当去位,则一番更改,必有参商。是贤者自相戾也。已而其事亦稍如此。」
庚子,宗正少卿范冲请以近诏、群臣条对,仿治平故事,编类进入。乃以命学士孙近、直学士院胡交修。而殿中侍御史邵武谢祖信又言:「群臣所条利害,既上御府,愿亲省览,或俾大臣分阅,择可用者奏行。」从之。故事,左仆射兼监修国史。辛丑,赵鼎奏:直史馆范冲于臣为外姻,愿改授张浚。上曰:「安可以冲故废祖宗故事?况史馆非朝廷政本之地,可无辞。」遂诏鼎兼之。于是,殿中侍御史张绚言:「宰相用人,不当以乡闾亲属为嫌,更宜访寒畯。」癸卯,上谓宰执曰:「如此,则朋党之风自破矣。」赵鼎曰:「用人所以立国,臣岂敢久居相位?至今立国规模,则当为远计也。」鼎于是以政事之先后及人材所当召用者,密条而置座右,一一奏禀,以次行之。鼎谦冲待士,犯颜敢谏,凡内降恩泽多奏格不行,号为贤相。而深喜故崇政殿说书程颐之学,朝士翕然向之。时有言今托称伊川门人者,却皆进用。如选人桐庐喻樗,真其人也,乃不见知。是月,鼎始荐樗改官,除正字,樗辞曰:「顷穷西洛之渊源,遂见古人之大体。」中书舍人王居正词也。樗以此颇为众所嫉。徽猷阁待制胡安国亦师颐者也,闻之,以谓:「西洛渊源,古人大体,虽其高弟游酢、杨时、谢良佐诸人,尚难言之,而况樗耶?乃敢讬于词命,以妄褒借,识者忧之。」居正未几迁兵部侍郎。于是,有「伊川三魂」之目:鼎为真魂,居正为强魂,言其多忿也;故工部侍郎杨时为迁魂,言其身死而道犹行也。既而正字襄阳张嵲遂以元佑中五鬼配之。
刘豫罢什一之法,改行五等税法。
闰二月丁未,端明殿学士、佥书枢密院事胡松年请外,诏以旧职知宣州。川陕宣抚使卢法原请上供物帛,自去年以后仍充赡军。已酉,上谓宰执曰:「祖宗内帑,本以备边,宜从所请。」赵鼎等曰:「陛下捐内帑以赡军,此帝王盛德事也。」
诏临安府依旧带浙西安抚,镇江府带松江安抚。既而镇江守臣刘宁止请拨常州江阴军及昆山、常熟二县属沿江安抚司。从之。宁止,归安人也。
庚午,宰执奏中书舍人刘大中缴大理评事李洪试大法改官事,赵鼎曰:「法以弼教,宜崇奖之。」上曰:「不崇奖之,其学将绝。」沈与求曰:「法家虽别一科,人命所系,亦宜重其选也。」
是月,都督张浚出江上劳师,至镇江府,召淮东宣抚使韩世忠亲谕上旨,使移屯楚州,以撼山东。世忠欣然受命,即日举军渡江。于是,浚至建康府,劳江东安抚使张俊军。又至太平州,劳淮西宣抚使刘光世军而还。
侍御史张致远、殿中侍御史张绚、右司谏赵霈,交章论新陈主管马军王𤫉讨贼无功,乞正其罪。诏罢𤫉管军,仍降充团练使。绚,丹阳人也。𤫉军一万五千,拨隶淮南宣抚使韩世忠。
三月乙亥,赵鼎荐荆南镇抚使解潜,召为主管马军司公事。初,靖康中,潜副李纲,宣抚河东,鼎在纲幕中与潜有旧,至是,引用之。
先是,川陕宣抚副使卢法原以憾不济师、不馈粮、及不给降钱币、不应副器械,功成又不铨量获功将士,上以手诏诘法原,法原辨数甚悉,上不以为是。既而法原卒于阆州宣抚司事,令副使吴玠权主行之。
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已至楚州,遣属官陈桷等赴阙。左仆射赵鼎奏:「臣己细询桷,据言韩世忠已过淮南视控扼之所。桷今来乞兵守建康,盖欲张浚分占江上,同负此责。臣以通、泰盐利为重,乞饬世忠且在承、楚捍敌;或采石等处有警,即令引全军趋江东或浙西,而通、泰盐利,在所不顾也。」桷又言世忠军老幼,在镇江非便。臣与桷议,欲令迁平江。桷以为然。此亦张浚之意也。」
乙酉,左仆射赵鼎奏:「乞遣中使传问宣抚。」上曰:「当别有所赐。近刘光世进马来问朕乞花瓶,遂辍玉瓶赐之。」鼎曰:「陛下御府宝器以宠大将,深得驾驭之术矣。」
是日,赵鼎奏观文殿大学士李纲录到建炎圣语,上曰:「朕已阅,皆实。纲近日论事非往时比。」鼎曰:「纲才器过人,向辟少年浮躁之士为属,致有所累。」上曰:「属官须老成更练。」鼎曰:「诚如圣谕。」
初,张浚谪居福州,而纲亦寓福。浚与纲会,既除旧隙,遂相厚善。至是,浚入相,数于上前言其忠。未几,起纲知洪州,兼江南安抚制置大使。朱胜非《闲居录》曰:「旧制,御膳日进一百二十品,渊圣减作四十品。上即祚,又加裁省。其后早晚共止一羊,不过数品而已。巡幸东南,驻跸郡廨,兵火之后,屋宇阙陋,虽久驻亦不增葺。中宫未还,妃嫔有名位者才二三人,其馀宫监并有职掌者通不及百人。虽大禹之勤俭,不足过也。大臣密侍帷幄,目睹盛事,固宜仰体德意,而三丞相则不然。李纲私藏,过于国帑,乃厚自奉养,侍妾歌僮,衣服饮食,极于美丽。每飨客,肴馔必至百品;遇出,则厨传数十担。其居福州也,张浚被召,纲赆行一百二十合,合以朱漆镂银装饰,样致如一。皆其宅库所有也。吕颐浩喜酒色,侍妾十数,夜必纵饮。前户部侍郎韩梠,家畜三妾,俱有殊色,名闻一时。梠死,诸大将以厚贿取之,吕力争,用数千缗得一人,号『三孺人』,大宠嬖之。初则专其家政,既而颐浩为留守,兼判临安,权势甚盛,三孺人者,遂预外事,公然交通韩氏,中外因以媒进。时颐浩六十七岁矣。赵鼎起于白屋,有朴野之状,-旦拜相,骤为骄侈。以临安相府为不足居,别处大堂,奇花嘉木环植周围。堂之四隅,各设大炉,为异香数种。每坐堂中,则四炉焚香,烟气氤氲,合于座上,谓之香云。又艰难以来,堂馔菲薄,鼎增厚十倍,日有会集。侍从、将帅,下逮省、寺,官所喜者,次第召食。堂厨公吏云:『日费香直数十缗,酒馔尚不计也。』其后,鼎坐台疏落职守泉,累章数千言,而乾没都督钱十七万缗,窃用激赏库钱七十馀万缗,奄有临安府什物三千馀件,乃章中一事。命下,人皆谓鼎必辩,而不辩也。」
初,禁卫诸军遇赦转员,其法甚备。自中原俶扰,军营纷乱,排转不行。时诸将所总,岁岁奏功,而天子亲兵,久无升迁之望。左仆射赵鼎请据三衙见管人数,仿佛旧例,立为转员之法,始合祖宗旧制而军政明矣。
金主亶升所居曰会宁府,建为上京,仍改官制。初,奉使宇文虚中留其国,至是,受金官,为之参定其制。以太师、太傅、太保为三师,太尉、司徒、司空为三公。尚书省置令,次左、右丞相,皆平章事;左、右丞皆参知政事;侍中、中书令皆居丞相下,仍为兼职。元帅府仍置都元帅,左、右副元帅,左、右都监。枢密院置使、副、佥书院事。大宗正府置判、同判、同佥书事。宣徽院置左、右使、同知、佥书事。六部初置吏、户、礼三部侍郎,后置三尚书,仍兼兵、刑、工。既而六曹皆置尚书郎官,左、右司,及诸曹皆备。国史院置监修,以宰相兼领,次修史。御史台置大夫、中丞、侍御史以下,而大夫不除;中丞惟掌讼牒及断狱会法。谏院置左、右谏议大夫,补阙、拾遗并以他官兼之,与台官皆充资而已。翰林学士院置承旨、学士,侍读、侍讲学士,直学士,待制,修撰,而承旨不除。殿前司置都点检,左、右副点检,左、右卫将军。劝农司置使、副。记注院置修注。太常寺置卿、少。秘书省置监、少,以下皆备。国子监官不设。外道置转运使而不刺举,故官吏无所惮。都事、令史,用登进士第者,预其选,人以为荣。官无磨勘之法,每任,则转一官。此其大略也。
初,金之故主晟兄弟相约,互传位于其子孙,时亶既立,于义当复用晟之长子,宋国王宗磐为安班贝勒,兼元帅之职,而亶不遵初约。及定官制,以三公居都元帅上。又,左副元帅尼雅满、右副元帅乌克绅皆亶所忌,至是,以宗磐为太师,领三省事,易其储嗣之位,封尼雅满为晋国王,亦领三省事。又除乌克绅左丞相,皆以相位易其兵柄。而冀王鄂勒珲、鲁王达兰正除左、右副元帅,故宗磐失望,其后以至谋变,盖兆于此也。未几,鄂勒珲死,以达兰代之,而进左监军乌珠为右副元帅。
夏四月甲辰朔,言者请仿《景德会计录》,列绍兴以来岁计,量入为出。诏送户部。戊申,本部先攒到去岁收支数,馀乞容续录。从之。
初,太庙神主寓于温州,岁时荐飨,委之守臣。司封郎官林待聘尝言:「原庙之在郡国,有汉故事。而太庙神主,礼宜在都。今新邑未奠,宜考古师行载主之义,还之行阙,以彰圣孝。」至是,始就临安府建太庙,遣权太常少卿沙县张铢迎至行在。既而奉安,上行款谒之礼。明年亲征,遂奉木主以行。
先是,侍讲范冲乞依仁宗迩英阁故事,写《书·无逸》、《孝经·天子》四章为图,设于讲殿之壁。上从其请,亲御宸翰,写成二图。庚戌,上以语宰执,于是,赵鼎赞上从善汲汲之意,且曰:「冲以世守官,入侍经幄,乞修故事,宜也。」沈与求曰:「宋璟献《无逸图》以为元龟。今宸翰昭回,非璟所献之比。陛下方夙夜自警,则恢复可期,天下幸甚!」
乙卯,诏直宝文阁曾纡赍其父布所著《正论》赴阙,中道除纡知信州。戌午,上谓宰执曰:「昨阅曾布《正论》,其言皆正当。」赵鼎曰:「臣向官陕西,尝见此乃布亲笔。近复得于纡处,盖相去二十年矣,宛然如故。」沈与求曰:「韩璜言纡造《正论》,盖不知其详也。」上顾鼎曰:「布有奏稿,荐陈瓘等十馀人,卿跋尾具言曾见《正论》。」鼎曰:「臣诚有之。」
先有诏发常平仓米赈粜,己未,宰执奏欲每日粜一千石。上曰:「阴霖不止,细民艰食,宜为发廪,则谷价自平。」赵鼎等曰:「陛下忧民如此,臣等期有以副圣意。官既赈济,则富家不至闭籴。」上曰:「富家惟务厚藏而不知散。」鼎曰:「厚藏而不知散,所以致富。及子孙骄奢妄用,则家道往往不振。」上曰:「立国亦然。子孙不知祖宗创业艰难,习成骄奢,驯致祸乱,亦可以为戒也。」沈与求曰:「周公陈王业艰难以戒成王,《七月》之诗是也。今陛下念祖宗创业艰难,日复一日,臣知勘定有期矣!」
甲子,道君皇帝崩于五国城,圣寿五十有四。后太后回銮,知是此日。先是,道君尝命随行王若冲录北迁事迹,未克成书。丙寅,渊圣申命若冲,以谓先王嘉言善行,不可无纪,乃许随行官吏各具见闻,送若冲编修。仍令蔡鞗提点。未几,书成,即所谓《太上道君北狩行录》是也。
徽猷阁待制程昌禹守鼎州六年,贼不能犯。是月,除昌禹都督府参议官,乃移知岳州,程千秋代之。千秋在岳时,贼已愿出降,及至鼎,始觉贼无就招意。时统制官杜湛亦改为都督府左军统制,千秋因留湛所领蔡兵以捍贼。
是月,金主亶以其国有亲丧,虑本朝乘而伐之,令右副元帅乌珠屯于黎阳,而左副元帅达兰归沂州。
初,金攻熙河,蕃汉官尽降。陇右郡王赵怀恩乃携老小入蜀。至是,乞依兄怀德例,别带一职。五月己卯,诏除怀恩正任观察使。
辛巳,上殿官李椿年言:「岁鬻度牒不下万数,是失一万农也。积而累之,农几尽矣。昔越王报吴,生男女有赏,嫁娶不时有罚。今则反是。」上曰:「越王养兵二十馀年,然后报吴。」椿年曰:「陛下知此道矣,愿断而行。」上首肯之。椿年,浮梁人也。
己丑,左司谏赵霈言:「安不忘危,治不忘乱。安危治乱之机,相为倚伏。昨丁阳九厄运,比者皇威始震,仇雠远遁,已肇中兴之业。天其或者殆将悔祸,所谓安危治乱之机不可一日忘也。汉光武初定天下,冯异来朝,诏曰:『仓卒芜蒌亭豆粥,宓沱河麦饭。』异顿首曰:『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,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。』唐太宗既平高昌,魏徵举小白无忘在莒之事以戒之,帝曰:『朕不敢忘布衣时,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。』臣亦愿陛下无忘亲征时,臣无忘扈从时,则恢复可期矣!」辛卯,诏霈论奏得谏臣之体,令尚书省写成图进入。
时贵州防御使瑗在宫宫中,上尝以语宰执曰:「此子天资特异,俨如神人。朕亲自教之,读书性极强记。」至是,赵鼎得旨,造书院于行宫门内,以为资善堂,欲令就学。上曰:「朕年二十九,未有子。然国朝自有仁宗故事。今未封王,止令建节、封国公似合宜。以朕所见,此事甚易行,而前代帝王多以为难。」鼎曰:「自古帝王以为难,而陛下行之甚易,此所以莫敢跂及也。」上曰:「艺祖创业至勤,朕取『子』字行下子鞠于官中,庶仰慰艺祖在天之灵。」孟庾曰:「陛下念艺祖创业而圣虑及此,帝王所难之事也。」己亥,瑗为保床军节度使,建国公。宗正少卿范冲、起居郎朱震并为资善堂翊善。震,邵武军人也。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一日,上语鼎曰:『欲令瑗出阁,选官教之,且就禁中置学馆,便建资善堂,庶几正当。所差官亦有名。仍一依皇子建节,除国公。』鼎乃与同列议,选范冲、朱震为翊善。朝论以二人为极天下之选。上亦尝谓鼎曰:『前日台谏因对,语及资善之建,皆曰如朱震、范冲,天生此二人为今日资善之用,可谓得人矣。』然是时建资善及命官与出阁之日,适张浚在外,故憸人得以间之,始见疾矣。」
都督张浚谓杨么据洞庭湖,实占上流,不先去之,为腹心害,将无以立国。然寇阻重湖,春夏则耕耘,秋冬水落,则收粮于寨,载老小于船中,而驱其众四出为暴。前此,朝廷以夏多水潦,必冬乃出师,故寇得并力,而我多不利。今乘其怠而讨之,彼众既散,一日复合,固已疲于奔命,又不得守其田亩禾稼,则有绝食之忧,党与必携,可招来也。虽已命湖南制置使岳飞往讨,而兵将未必喻此,或逞兵杀戮,则失胜算,伤国体,遂奏请自行。上许焉。浚因辟枢密都承旨马扩为都督府都统制。初,湖南制置大使席益获杨么探者数百人,皆传致远县囚之。浚行至醴陵县,召囚问之,尽释其缚,给以文书,俾分示诸寨曰:「今既不得保田亩禾稼,必乏食且馁死矣!不如早降不死。」数百人欢呼而往。及潭州,而首领黄诚、周伦等,先请受约束,然尝杀招安使,人犹不自安。浚令岳飞分屯鼎、澧、益阳,压以兵。戊戌,飞至鼎之城外,置寨列舰。飞素有威望,而军律甚严,乃遣先出降人杨华入贼招安。华未降时为贼魁,以宽厚得众,遂与故部曲潜结么党,杀么以降。时大旱,湖水涸如冬间。
六月甲辰,言者谓康定初陕西用兵,诏枢密院边事与宰相同议,又因晏殊言,参知政事亦许同议。今二府同班奏事,与旧制别班再上不同,而宰臣已兼知右府,欲乞边事之大者,三省同批旨,密院官押札子。庚戌,诏从之。
甲寅,以久旱,诏禁屠以祷雨。右谏议大夫赵霈言:「自来断屠,止禁猪羊而不及鹅鸭,请并禁之。」中书舍人胡寅见霈疏,曰:「一疏无三百言,而用鹅鸭字以十数。况谏职乃及此乎?闻敌中统兵者号『龙虎大王』,脱或入攻,当以『鹅鸭谏议』拒之。」时人以为名对。
戊午,诏赠故观文殿学士邓询仁五官。中书舍人刘大中言:「询仁兄弟相继执政,专以谄谀固宠,望赐追寝。」戊寅,诏从之。自靖康初追复元佑诸臣官职,后亦稍稍擢其子孙。然议论不一,是非混淆。赵鼎夙有此志,是以身任之。因大中缴询仁辞头,遂历言熙、丰、佑、圣、崇、观政事人材,善恶利害,首尾甚备。上嘉纳,即诏榜之朝堂。
先是,都督张浚亲临湖以观贼势,疑未可攻,复欲还朝为防秋之计。会制置使岳飞来,以小图白浚曰:「此易擒耳。」浚曰:「恐误防秋之期。」飞请浚少留八日擒之,浚乃遣飞往。初,湖南统制官任士安、王浚、郝晸领兵二万馀,慢王𤫉,不禀其令,以此无功。飞始至,鞭士安以折其气,使为贼饵,先扬言岳太尉兵二十万至矣。及是,止见士安等军,贼并力拒之。飞伏大兵四合,贼败走,悉乘舟入据水寨。贼将陈瑫内变,劫伪太子钟子义船,获金交床与龙凤辇等,诣飞降。杨么赴水死。黄诚、周伦遂挟子义奔潭州都督府降,馀党相继皆降。飞入水寨,杀贼众殆尽,惟夏诚寨恃险固守。飞择善驾者二十人夜往骂之。且悉众运草木流下填满,乃长驱入营,遂擒贼诚,果应飞来之谶。于是,浚言除扬么就戮外,招到黄诚、周伦等众二十馀万,湖寇尽平。李龟年《记杨么本末》曰:「初,贼自恃其险,官军陆袭则入湖,水攻则登岸。贼中为之语曰:『有能害我,须是飞来。』盖言其险,非有羽翼莫能近也。俄诏用岳飞,适值大旱,而湖水涸。飞命军士伐君山之木为巨筏无数,赋意谓以木筏塞诸港汊。贼战败,急趋舟,欲出湖,而港汊木筏已满,舟为所碍,不能遁。戮死而外,尽招降之。飞来之谶,于是乎验。」
初,张浚与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合移屯泗上。既而世忠退屯承、楚之间,与初议小异。浚遂请祠,上乃降诏谕世忠,且谓宰执曰:「世忠移屯,既略如议,浚复何疑?」赵鼎曰:「臣等已作书报浚,而世忠将董旼亦自谓他日有警,老小必还镇江,则积粮淮南非便。浚必晓此意。」至是,董旼携亲笔诏至军前,世忠拜诏感泣,军情共戴圣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