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绍兴六年正月尽十二月
绍兴六年岁在丙辰春正月,诏四川部转运使赵开亲董饷至宣抚使吴玠军前。都督张浚亦奏诘开违慢。又诏四川安抚大使席益趣开行,且除开徽猷阁待制,复降指挥:转运使不当与四路漕臣同系衔。凡此皆所以解间隙,趣应办也。辛巳,升玠宣抚使,仍罢绵州宣抚使军马,听玠移拨钱物,委开拘收。
都督张浚请亲行边郡,分命诸将,以视机会,上乃令浚往视师。初,言屯田者甚众,而行之未见其效。至是,浚兼领屯田以出,始置官属,凡所行之事皆画一而去。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张浚再出江上,欲谋大举,深虑诸将议论不同,未能成功,心颇忧之,不欲出口。鼎察知其意,与之谋曰:『公之此行,未能使举事,莫若兼领屯田而出,他日归见上,犹足以藉手。』浚大以为然,曰:『边事未成,当大作屯田而归,不为无补。』于是置官属,画一而去。先此言屯田者甚众,至是,始为之。其后岁收十万,逮今获其利也。」
己丑,上谓宰执曰:「前日三大帅属官陈桷等引对,朕谕以朝廷养兵之久,国用既竭,民力巳困,须专意屯田。此亦自古已成之效。况军中亦须先立家计,若有机会,方图进取。」赵鼎等曰:「如此措置,社稷之幸。」
时军需甚急,故有鬻爵及配卖度牒、钱引数事,朝士多以为不可,于是,言者论之。初,中书舍人任申先,赵鼎客也,至是独助张浚,乃携台谏章示馆职张戒曰:「此论何如?」戒言不知。申先曰:「子于以台谏之言不敢论耶?」于是,给事中吕祉谓人曰:「申先奸邪,第知附右相,不悟人之嗤己。」然或者以为祉之附俊,又甚于申先者也。
时参知政事沈与求累章乞罢,癸亥,除资政殿学士、知明州。以签书枢密院折彦质权参知政事。与求未几提举洞霄宫。
时赵鼎、张浚俱带都督诸路军马,置司于行在。浚出视师江上,以行府为名,而鼎居中总政事,表里相应。然浚所行之事,亦有关三省、枢密院者。先是,与求及知枢密院孟庾皆不能平,常曰:「三省、枢密院乃奉行行府文书耶?」庾已称疾求罢,至是,与求复去。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时张浚在江上,经营兴举,鼎居中总政事,相为表里。鼎自以遭时多故,遇人主特达之知,心惟至公,务要协济,未尝有所疑忌。而行府所行之事,往往侵紊三省。知枢密院孟庾、参知政事沈与求愤然不平,曰:『三省、枢密院乃奉行行府文字耶?」各称疾罢去。鼎乃一切隐忍,未尝计较,无分彼我,所幸国事有济,然人以此为难也。」
都督张浚至江上,会诸大帅议事,乃命韩世忠据承、楚以图淮阳,命刘光世屯盱眙之计,案:「之计」二字误。《北盟会编》言:「命刘光世屯合肥,以招淮北;命张俊练兵建康,进屯盱眙。」命杨沂中领精兵为后翼,命岳飞进屯襄阳,以窥中原。于是,国威大振。上御书《裴度传》,遣赐浚,以示至意。浚于诸大帅中独称世忠与飞可倚以大事。时刘豫颇于伪境聚众,世忠自楚州引兵渡淮击败之,直至淮阳而还。上手书赐浚曰:「世忠既捷,整军还屯,进退合宜,不失事机,亦卿指授之方。卿更审虚实,徐为后图,或遣岳飞一窥陈、蔡,使贼枝梧之不暇也。」
二月庚寅,宰执奏四川制置使席益按夔路帅臣罪状,上曰:「蜀去朝廷远,号令久不及,官吏无复知畏。前日周秘论蜀中铨选事,朕再三勉之,云蜀中利害,久无人论及,今日方见此章。」秘,历城人,时为殿中侍御史。
时前宰臣汪伯彦等进《建炎中兴日历》,诏付史馆修《元帅府事实》。既刑纂一十卷,书成,鼎上之。鼎上《元帅府事实》在四月,今联言之。
先是,去岁旱伤,湖南尤甚。安抚制置大使吕颐浩入境,即奏截拨上供米三万石,及令广西帅、漕两司备五万石,水运至本路,以充赈济。又乞降助教敕、度牒,诱上户籴米;民不能耕,则借之粮种;夏税亦俟秋成并输。全活甚众。先是,郴、衡、桂阳草盗纷起,颐浩遣统领官步谅、裴铎招捕,悉平。鼎寇杨么既灭,有雷进者尚据慈利县。是春,其党伍俊斩进首,诣知鼎州张觷降,觷遣统制官覃敌、梁吉提兵悉抚定之。
初,刘豫毁明堂,得金龙之金四百两、大铜钱三百万。是月,以明堂基为讲武殿,改其门亦号讲武。时豫再开贡举,取进士邵世矩以下六十九人。
夏四月庚子,户部郎官兼主管都督行府财用张澄请依四川法造交子,与见缗并行,仍先造二十万用于淮、江。既又诏造百五十万充籴本,而未椿到见钱,于是,右谏议大夫赵霈等谓恐失信于民,且言其弊有五,望诏大臣详议,而速罢之。丙午,送户部。时翰林学士胡交修亦上疏力陈其害,以为:「崇宁大钱,覆辙可鉴。方大臣建议,举朝无敢非者。法行未几,钱分两等,市有二价,奸民盗铸,死徒相属,终莫能胜。今之交子,校之大钱,无铜炭之费,无鼓铸之劳,一夫日造数十百纸,鬼神莫得窥焉。真赝莫辨,转手相付,旋以伪券抵罪,祸及无辜。久之,见钱尽归藏镪之家。商贾不行,细民艰食,必无束手待尽之理。比及悔悟,恐无及矣。」遂诏不行。
时临安府火灾,或数刻爇千家。赵霈建言:请峻其刑名,仍保五均坐。庶火初作,众亟扑灭。诏下刑部立法,礼部尚书李光适兼权刑部,不奉诏。乃抗论天灾遣告,人君宜修德以厌之,不当峻法,滥及无知之民。朝论谓:刑部,有司也。抗疏为非。而谏官之论,宜略为施行。中书舍人董弅白宰执曰:「二者之论,惧不为过。使两易之,则各为举职矣。」
五月壬辰,正字喻樗言:「祖宗制科,以待非常之才,犹许士人应选。近设宏辞科,望诏举人有愿兼应者,听诏送礼部。」其后不行。
都督张浚奏:以户部郎官、主管都督行府财用张澄为两浙转运副使。时驻跸之所,计司已剧,而淮南漕职,亦命澄兼领。
是月,左宣教郎平阳萧振召对称旨,上欲除台官,适无阙。赵鼎欲授以枢密院副承旨,上令与秘书郎。越数日,鼎荐人为监察御史,御批除振。
六月丁未,宰执奏前日地震,上曰:「上天谴告,朕亟忧恐。」赵鼎:「向缘地震,吕颐浩罢职。」上曰:「颐浩之罪非为此,卿等但与朕协力修政事,以答天谴尔。」
戊申,赵鼎乞下诏求言,上可之。
礼部尚书李光以疾乞祠。是日,除端明殿学士、知台州。
上以襄阳府上流重地,已令带京西安抚经略使。壬子,又诏荆府亦依例带湖北安抚经略使。时已召襄阳帅、保康军承宣使王彦为行营前护军都统制,以湖南漕臣、权帅事薛弼代之。弼入境,彦遣亲兵七千人来迓,其将言王太尉未有去意。弼径驰入,彦晨未起,已报新帅入府,遽出交政,仍起彦所部八字兵一万赴行在,人颇不乐。弼竭帑犒师,彦遂统之以行。
秋七月癸酉,以吏部侍郎刘大中为兵部尚书。
初,内侍冯益以潜藩旧恩,恃此颇恣。建炎间,驾幸浙东,因与大将张俊争渡,以语侵俊,复诉于上。事下御史台,赵鼎时为殿中侍御史,尝论益之横,以为明州之变本于内侍,覆车之辙,不可不戒。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内侍官两经大变,其势少戢而馀风未殄。其后锋芒稍出,如冯益者,尤为暴横。始因诟张俊,鼎尝谕劾。至是,奏斥去之。其党始知畏,中外翕然称快。」
是日,上因论及司马光:「字画端劲,如其为人。朕恨生太晚,不及识其风采。」
八月,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引兵自淮阳已还楚州,江东宣抚使张俊既盱眙,遂进屯泗州。湖北、京西诏讨使岳飞亦遣兵自蔡州焚其积聚。至是,张浚承诏入觐,力请上进临建康,以为不可缓,灸朝论同者极鲜,惟上断然不疑。
初,浚在江上,谋渡淮北向,惟恃韩世忠为用。世忠辞以兵少,摘张俊之将赵密为助。浚以行府檄俊,俊拒之,谓世忠有见吞之意。浚奏乞降圣旨,而俊亦禀于朝。鼎白上曰:「浚以宰相督诸军,若号令不行,何以举事?」俊亦不可拒。乃责俊当听行府之命,不应尚禀于朝。复下浚一面专行,不必申明,虑失机事。时议者以为得体。至是,浚归奏,终以俊不肯分军为患。鼎谓浚曰:「世忠所欲者赵密。今杨沂中武勇不减于密,而所统御前兵,谁敢觊觎?当令沂中助世忠,却发密入卫,俊尚敢为辞耶?」浚曰:「此上策也,某不能及。」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向降指挥,责张俊自当一听行府之命,乃朝廷主张行府及杨沂中为泗上之行,破刘猊以成功,实肇于此也。」
癸丑,宰执以郭执中遗表进,上叹息久之。张浚曰:「执中当崇宁初以上书邪等,禁锢二十年。晚遭陛下,而年已老,不得收尺寸之效。」上问当时以何事入邪等,赵鼎曰:「凡蔡京、蔡卞所恶者,皆入邪等。」折彦质曰:「卞、京以绍述为说,凡斥己者,尽诬以诽谤先帝。」上愕然曰:「上皇内禅之初,尚遣梁师成谕渊圣曰:『同马光前朝名相,今诸事当以光为法。』则上皇之意可知矣。朕今行事,与上皇时岂无修润者?要之从百姓安便而已。百姓安便,乃上皇之意也。」
甲寅,上渭宰执曰:「近时士大夫数言县令多不称其任者,朕再三思之,亦难尽择。莫若精选监司、郡守,以为要道。正如朕深居九重之中,安能尽知百执事能否?当留意宰相耳。」
上殿官刘长源奏:元符人臣子孙未必尽愚,元佑人臣子孙未必皆贤。且引用房遗爱事为证。乙未,上谓宰执曰:「长源昨日开陈,至比战国之士,若不用于秦则归楚,议论殊可怪。」张浚曰:「长源不学无识,疏中引事,皆非所敢闻者。况元符人臣子孙孰为可用而不用?」折彦质曰:「如蔡京、王黼,乃国家之深仇,罪通于天,幸逃诛族。正使子孙真有可用,犹不当用。」乃诏长源与远小监当。
时四川都转运使赵开复与制置使席益议不协。开以旧宣抚司赡军财赋,不许他司移用;又言益截都转运司钱于阆、利州籴米非是。又言应副宣抚使吴玠军需,绍兴四年总为钱一千九百五十馀万缗,五年,又增四百二十万有奇。今蜀中公私惧困,事急可忧。又言军务惟钱粮最大,欲自都督府制其调发,庶无妄动枉费,以损威势,而将兵所给,皆宜核实。朝廷知开难与益、玠共事,是月,赵开赴阙。既而益奏行转般折运之法虽甚利,而玠与益相疑。上下观望,终不果行焉。
吏部尚书、兼翰林学士孙近除龙图阁学士、知绍兴府。时百司并留临安,常程事取决于留守司,所不能决者申行在。
诏兵部尚书刘大中、翰林院学士朱震、侍读学士范冲、中书舍人陈与义董弅,户部侍郎赵霈、起居郎张焘、侍御史周秘、左右司谏陈公辅王缙、左右司郎官耿自求徐林等并扈从,主管军马权殿前司解潜、提举宿卫亲兵刘锜同总禁卫之职,而知临安府粱汝嘉充随驾都转运使。
九月丙寅朔,上发临安府。
丁卯,上至临平镇。
戊辰,宰执阅扬沂中下统制官王存、吴进,将所部二千人还临安,听留守司用。进勇于战,尝对御骑射,上曰:「一好汉。」进闻之,刺「好汉吴」制字作榜心,每阅兵则披以示众。
圣驾经崇德县,引对知县赵涣之,而时有言涣之因缘搔扰者。己巳,上谓宰执曰:「昨日涣之对,议论殊无可取。朕问民间疾若,辄云朝廷每加宽恤,民间别无事。又问户口多寡,亦慢不省。」赵鼎曰:「陛下所以延见守令,正欲知民间尔。」上曰:「朕犹恨累日不能亲乘马往田间劳问父老。」鼎曰:「陛下恤民如此,天下幸甚!」
庚午,上次平江府。
初,刘豫因金大帅尼雅满下高庆裔所推,尼雅满请于故金主晟而立之。豫每岁于二人厚有所献,而蔑视其他诸帅,故多憾焉,皆谓我等任矢石、拓土地,乃为庆裔辈所卖。至是,豫闻上将亲征,遣人告急于金主亶,求兵为援,且乞先寇江上。亶会诸帅议之,皇伯、领三省事、宋国王宗磐曰:「先主所以立豫者,欲豫辟疆保境,我得息兵安民也。自立豫之后,既不能自守,兵连祸结,愈无休时。今若从之,胜则豫获其利,败则我受其弊。况前年因豫乞兵尝不利于江上矣,今何可再从之?」亶遂却豫之请,许其自行。且遣乌珠堤兵黎阳,以观衅焉。时金人已厌豫,然未废之者,以尼雅满犹在故也。豫以伪皇子、左丞相麟领行台尚书,正管殿前司许清臣权大总管府,右丞李邺、户部侍郎冯长宁皆参行台谋议,与李成、孔彦舟、关师古辈悉在麾下,佥乡兵三十万,号七十万,分道入寇:西路趋合肥,以麟统之;东路由紫荆山出涡口,以侄猊统之。谍报至,仆射张浚复往江上视师。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圣驾至平江,未浃日,已报贼至。右相张浚遂出。时刘麟一项趋合肥,麟弟猊一项侵及滁、和,淮甸大扰。是时张浚驻盱眙,杨沂中屯泗上,韩世忠在楚,岳飞在鄂,声势了不相及。独刘光世大兵在太平。光世遣轻骑据庐,而松江一带至无军马,朝廷甚忧之。」
己卯,上谕宰执曰:「前此大臣误国,困百姓以供不急之物。今正用兵,未能除蠲力役,真有愧也。」
时将臣赵密、巨师古军中,多苦重膇之疾,上赐之药,军士服者,一服而愈。庚辰,赵鼎奏事,上曰:「朕常留意于药,每退,即令医者诊脉,才有亏处,即治之。正如治天下不敢小害而不去也。」
史馆修撰范冲言:「重修《神宗实录》,于朱、墨二本中,有刊定,奉诏别为考异一书,明著去取之意,以垂后世。今重修《哲宗实录》,考其议论多诬,亦乞别为一书,以辨诬为名。」壬午,诏从之。
初,诏吏部侍郎详定一司敕令,晏敦复等修《绍兴录秩敕令格式》,至是,书成。丁亥,右仆射张浚上之。
时湖北岳飞军初置总领钱粮,戊子,诏户部郎官霍蠡为之,于鄂州置司。初,飞一军每月费钱三十九万缗,岁计四百六十万缗馀。至是,蠡申飞军中每岁统制、统领、将官、使臣三百五十馀员多请过一十四万馀缗,军兵八十馀人多请过一千三百馀缗,总计一十四万馀缗。于是,左正言李谊言:「蠡职在出纳,理当究心。然虑点检苛细,若行改正,却合支券钱六万馀贯,才省九万缗而已。望令依旧勘支,务存大体,以副陛下忧恤将士之意。」蠡,武进人,端友子;谊,南昌人也。
癸巳,翰林学士朱震言:「今以战马为急,而买于广右,深虑夷人为奸,伺我虚实。乞谕帅臣,凡买马必择谨密之士,庶消患于未然。异时西路通则渐减广马之数。」乃遣帅臣提举买马官,常讥察之,不得因以生边患。
时右司谏王缙以大臣不和为忧,乃言:「今陛下所与共济艰难复大业者,二三大臣尔。或出而总戎,或处而秉轴。交修政事之间、进退人才之际,谋虑有不相及,则初意未必尽同,苟无私心,惟其当而已。愿戒大臣,俾同心同德,绝猜间之萌,以协济国事。」至再三言之。
冬十月,贼众十万已次濠、寿之间,张浚拒之。即诏并以淮西军属浚,主管殿前司杨沂中为浚统制官。浚遣沂中至泗州与俊合,且使谓之曰:「上待统制厚,宜及时立大功,取节钺。或有差跌,浚不敢私。」诸将皆听命。
戊戌,沂中统兵至濠州。癸卯,上谓宰执曰:「刘光世之意,欲退保采石。」赵鼎曰:「诸处探报,殊无金人。自当鏖战。若官军不能胜豫贼,则何以立国?但光世随处分兵捍贼,已见失势。今已渡淮,当遣张浚军与光世合,乃为得计。万一贼得志于光世,则大事去矣。」折彦质曰:「诚如赵鼎所论。」上顾鼎曰:「卿此策颇合朕意。度金人行兵不如此,必止是刘豫之众。合军击之,无不胜者。」
时贼军东路猊既败,引数骑挺身逃去。西路麟所统,麟闻猊败,亦望风而遁。光世乘势追袭,亦捷。通两路所得船数百艘、车数千辆,器甲、金帛、钱米军需之物不可胜计。京东金人寻亦退走,朔方大恐。
上以手书赐浚,略曰:「贼雏犯顺,侵寿及濠。卿奖率师徒,临敌益壮,遂使凶渠宵遁,同恶自焚。寤寐忠勤,不忘嘉叹。」仍令浚具上都督府随行官吏军兵推赏。浚言赏或滥加,则将士解体,遂惟保奏有战功者。谏官陈公辅言:「前日贼犯淮西,诸将用命,捷音屡奏。边上稍宁,盖庙社之灵,而陛下威德所至。然行赏当不逾时,庙堂必有定议。臣闻濠粱之急,张浚遣杨沂中来援,遂破贼兵,此功固不可掩。刘光世不守庐州而濠粱戍兵辄便抽回,如涡口要地,更无人防。若非沂中兵至淮西,焉可保哉?光世岂得无罪!此昭然无可疑者。又杨沂中之胜,以吴锡先登;光世追贼,王德尤为有力。是二人当有崇奖,以为诸军之劝。若韩世忠屯于淮东,贼不敢犯;岳飞进破商虢,扰贼腹肋;二人虽无淮西之功,宜特优宠,使有功见知,则终能为陛下建中兴之业矣!」既而赏功,加浚少保、三镇节度使,沂中为保成军节度使、殿前都虞候。除浚及沂中在十二月。今联书之。
戊申,上语及张浚平李成,得败卒八千人,而浚才有万众,明日又战,恐其为乱,夜遣陈思恭尽殪之。事虽不得已,然朕今思之,尚寒心也。上又谓宰执曰:「近日淮西有警,朕常夜分方寝,奏报到,辄披衣而起,或至再三。」赵鼎曰:「致陛下忧劳如此,臣等之罪也。」
时杨沂中奏捷,俘戮甚众。辛亥,上愀然谓宰执曰:「此皆朕赤子。贼迫之南来,既犯兵锋,又不得不杀,念之痛心。」顾赵鼎曰:「可更敕诸将,尔后务先招降,其阵亡者亟瘗之。」
癸丑,以巡幸随军转运使梁汝嘉为浙西、淮东沿江制置使,仍兼随军转运之职。
先是,诏湖北、京西招讨使岳飞往驻江州,癸酉,飞奏己至。上曰:「淮西既无事,飞不须更来。」赵鼎曰:「此有以见诸将知尊朝廷。」上曰:「刘麟败北,朕不足喜,而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也。司马光作《通鉴》,首论魏斯、赵籍、翰虔为诸侯,以为礼莫大于分,分莫大于名。何谓分?纲纪是也;何谓名?公侯卿大夫是也。」又曰:「贵以临贱,贱以事贵。上之使下,犹心腹之运手足,根本之制枝叶;下之事上,犹手足之卫心腹,枝叶之庇根本。其措意深矣。有国家者,当以此为先务也。」
十一月丙辰,金人遣使问刘豫罪,豫惶惧,免猊为庶人以谢之。于是,金废豫之意决矣。
起居舍人吕本中言:「自古中兴,必有根本之地,以制四方之地;有根本之兵,以制四方之兵。今根本之地不过江、浙、福建,而诸路凋残,民力已困;若根本之兵,则禁卫是也,而单弱不可用。令大臣先求二者之要而行之。」时本中权中书舍人,有益、阶州仓草场苗豆者,以赃获罪,诏黥之,本中亟奏曰:「近岁官吏犯赃,多抵黥罪。且既名士人,行法之际宜有所避。况四方之远,或有枉滥,何由尽知?若遽施此刑,异时察其非辜,虽欲深悔,亦无所及矣。论者以严刑上法祖宗。夫祖宗之时,临机制变,事有不得已者。然自仁宗而降,宽大之政久已成风,累圣相承,不敢辄易。今一旦尽改成法,欲用祖宗权宜之制,则将重失人心。臣未见其可也。又,此刑既用,臣恐后世不幸奸臣弄权,必且借之以及无罪;直言私议,亦不能免。何者?用之已熟,彼得藉口不以为异也。使国家此刑不绝,则绍圣以来憸人盗柄;缙绅遭此,殆将无遗类矣。愿酌处恒罚,以称陛下仁厚之意。」凡两奏,从之。
十二月甲午朔,曲赦淮西。召龙图阁学士孙近为吏部尚书。三省言:昨遣使诸道,惟川、陕未曾选官。乃诏右司员外郎范直方宣谕两路,及抚问吴玠一军。
右仆射张浚还平江,随班入见,具奏刘光世屯事。上曰:「却贼之功,尽出右相。」时赵鼎等已议回跸临安,浚力请幸建康,且言:「天下之事,不倡则不起,不为则不成。今四海民心,孰不思王室?而金、伪胁之以威,虽有智勇,无缘展竭。比三岁间,赖陛下一再进抚,士气稍振。今当示以形势,激忠兴懦,则三四大帅,不敢偷安。盖天下者,陛下之天下。陛下不自致力,以为之先,则人有解体之意。日复一日,终以削弱。异时复诏巡幸,其谁信之!何者?彼知以此为避地之计,无意于图天下故也。论者不过曰:『万一有警,难于远避。』夫将士用命,扼淮而战,破敌有馀;苟人有离心,则何地容足!又不过曰:『当秋而战,及春而还。』此但可以经一时之急,年年为之,人皆习熟,难立图矣。又不过曰:『敌占上流,顺舟可下。』今襄汉我有,舟自何来?使贼有馀力,水陆偕进,陛下深处临安,亦能安乎?」鼎言:「弱不敌强,且宜自守,未可以进。」乙巳,鼎罢除观文殿大学士、知绍兴府。《朱胜非《闲居录》曰:「赵鼎、张浚争权,浚自谓有却故之功、兴复之策,当独任国事。讽侍从、台谏及其党与攻鼎,出知会稽。」
时张浚专任国政,浚首言:「亲民之官,治道所急。比年内重外轻,流落于外者,终身不用;经营于内者,积岁得美官。又官于朝者,多不历民事,请以郡守、监司有治状者除郎官,郎曹浅者,除监司、郡守;馆职未历民事者,除通判。仍乞降诏。」从之。乃下诏,略曰:「朝廷设官,本以为民。比年重内轻外,殊失治道之本。自今监司、郡守秩满,考其治效;内除郎官而未历民事者,使复承流于外,庶几民被实惠,以称朕意。」
辛亥,召资政殿学士、提举洞霄宫张守为参知政事。丙辰,湖南大帅、少保案:此句有脱误。《系年要录》作「荆湖南路安抚制置大使」吕颐浩为浙西安抚制置大使、行宫留守。
翰林学士朱震请编《古循吏传》一书,以赐守令之有治行者。上曰:「不若有治行者进擢,无治行者随轻重责罚,自有劝惩,赐《循吏传》恐无补于事。」
己未,以兵部尚书刘大中为龙图阁直学士、知处州。
辛酉,言者请以寺监丞、簿,编修、删定、检鼓等院官未历民事者,并堂除大邑,下其书左右司。
辛酉,都司言:「寺监丞、簿已准札别措置外,其编修、删定、检鼓等院,欲堂除遇阙大邑。」从之。遂以山阴及诸暨、馀杭、富阳、江宁、上元、南昌、分宁等四十处为大邑。
浙东帅、观文殿大学士赵鼎在越,惟以束吏恤民为务。每言:「不束吏,虽善政不能行,盖除害然后可以兴利。《易》之豫利建侯行师,谓建侯行师,乃所以致豫解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;谓射隼而去小人,乃所以致解。」鼎之学得于《易》者如此。至是,奸猾屏息。又场务利入之源,不令侵耗,财赋遂足。
是冬,刘豫遣其伪皇子府参谋官冯长宁请于金主亶,欲立子麟为储嗣。亶曰:「先主立尔者,以谓有德于南。尔子亦有德耶?予当遣人谘访之。」时豫兵败,故以此探金之意。不从,豫自知危矣。
夏国马多为鞑靼所盗。是岁,夏国兴兵,自河清军渡河,由云中境径之鞑靼,取马而归,往来皆不假道于金国。初,大帅尼雅满、乌克绅皆镇云中,故夏人不敢动。二帅已罢兵柄,而左监军撒离曷代守云中,夏人知其无能为,所以径行不顾,金人亦不敢问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