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建炎三年正月尽三月
建炎三年岁在己酉春正月,中丞张澄言:「边津未宁,请询于众,为御敌之策。」从之。于是吏部尚书吕颐浩奏曰:「天下多事,圣哲驰骛而不定。金人已破河北、山东及陕西诸郡,近复引兵渡河,驻于澶、濮之境。祈请之使虽行而未有报,韩世忠,范琼统兵北去,亦未有战期,致宸虑焦劳,下询群策。今敌骑浙逼京东,若民心一摇,淮南望风而下,则不能枝梧。望降哀痛之诏,曲赦河北、京东西路,蠲其二税与公私积欠;及人户避敌而南者,令州县优恤。又敌长于攻城,若难以坚守,许官吏与民入山避贼,庶免全郡皆为鱼肉。凡此皆以收民心也。夫敌兵虽勇而素无阵法,若遇节制之兵,一败必至颠沛。但令王师仿古阵法,常山蛇势,虽茫昧不陈,而阵图别有可攻,愿早图之。」
己丑,案:此下据《北盟会编》,当增入「遣祈请大金国信使副李邺、周望等」一语。上谕宰执,令择日进发。朱胜非曰:「须支金帛,方能辨私觌物,彼方辞所进官职,耻于自乞。」上命依格支,仍优加其数,且曰:「国家惜财,正所谓积以待用。若二圣得归,朕岂吝金帛之数?」
时群臣准诏谕防边事,皆送御史台。辛丑,诏:「有警,见任官辄般家者,徒二年;因而动摇人情者,流二千里。」故一时间皆未敢动。此据张澄说与黄潜善等疏修入。
户部尚书叶梦得请以行在所藏金帛五十万,分其半,并归姑苏、金陵二处。从之。梦得即具舟楫,从大将假二千人津发,一日而毕。然公私舟交河中,跬步不通矣。梦得复清以户部所馀物,前期支六军春衣及官吏俸一月。亦从之。
时礼部尚书王綯,以为金人必犯行在,率从官二三人同对便殿,上令诣都堂议。綯等见黄潜善、汪伯彦二人,乃曰:「诸公所言,三尺童子皆能及之。」于是,宰执相约曰:「六宫已先渡江,百官家属,亦听其便,惟吾党骨肉不可动。动则军情不安。」
至是,金左副元帅尼雅满以轻骑五千,自山东径趋淮甸。己酉,泗州将官阎瑾失守。中夕奏至,朝廷震惊。
二月庚戌朔,上即欲南幸,潜善、伯彦力止上姑候实报,渡江未晚,上然之。少顷,又传瑾惧而自反。敌见瑾已败,谓朝廷无备,遂径至天长军。时统制官任重、成喜两军共万人,望见金先锋百馀骑,即遁。亟遣江淮制置使刘光世领兵拒之。行都人谓光世必能御敌,而士无斗志,未至淮亦溃。遂遣统制官刘正彦以所部兵从皇子六宫往杭州,是晚出门。皇子六宫往杭州,据赵鼎《扈从录》,疑不是今日事。
壬子,得天长报,敌已至。上乃躬介胃,乘马南巡,惟内侍及护圣军从之者数人而已。二相方会食中堂,有审其事者,犹以前言为对。堂吏呼曰:「驾行矣!」于是,宰相以戎服从,户部尚书叶梦得随其后,百司诸军并护驾行。
上天性仁厚,与路人相先后,不令呵止。时事出仓卒,朝廷仪物,皆委弃之。太常少卿龙泉季陵,亟取九庙神主奉之。及出门,甲骑已塞道路。行数里,回望扬州城中,烟焰烛天。臣寮士庶及帑藏所储,为金人杀掠殆尽。给事中黄哲、左谏议大夫李处遁、太府少卿朱端友皆死。扬州守臣黄愿遁去。时公私所载之物,舳舻相衔,而潮不应闸,胶泥淖中,敌悉取之。大理卿黄锷至江口,军人以为潜善,骂之曰:「误国误民,皆汝之罪!」锷方辨其非是,而首已断已。少卿史徽、丞范浩继至,亦死。锷,南城人也。
吏部尚书吕颐浩、礼部侍郎张浚联马追及。上渡杨子江,至镇江府。初,右谏议大夫建安郑瑴累章请移跸建康,宰执沮之。至是,瑴扈从,上曰:「不用卿言及此。」此据瑴传。
癸丑,命奉国军节度使刘光世守镇江府。
甲寅,宰执从臣入对,议幸杭州未决。吕颐浩、叶梦得以首叩地,愿且留此,为江北声援,不然,敌乘势渡江,愈狼狈矣。宰执以为是。上曰:「如此,则须宰执同往江上,令江北诸军结阵防江。」于是宰执驰诣江干。有统领官义安自江北遣人至,言今早敌骑数百来犯,已射退矣。遂以为江北统制官,收兵以捍瓜州。既而都统制王渊言:「暂驻镇江,止捍得一处;若敌自通州而来,先据苏台,将若之何?不如钱塘有重江之阻。」上以语宰执,于是黄潜善曰:「渊言如此,臣何敢留陛下!」俄有内侍奏城中火起,又闻卫土涕泣且藉藉。上惊,命中书侍郎朱胜非与管军左吉传旨问所以。胜非呼之前,使言,皆以未见家属对。胜非即谕之曰:「已有旨分遣舟,专渡卫士妻孥矣!」众帖然。因问驾去留利害,则曰:「一听圣旨。」无敢哗者。乃许以候驻跸定,当录扈从之劳,优加赏给,三军欣然。方指挥之际,上于屏后皆闻之。胜非复命,上曰:「适已听得。」上即时乘马南幸。自驾起,而镇江城中无赖辈与军人纵意抄掠,民悉奔窜矣。
己卯,上至常州,群盗丁进等虽受招,而纵兵掠民。至是,欲走山东。朱胜非至丹阳,都统制王渊遣使臣张青领五十骑驰护胜非,因令青围进,青以白胜非。胜非曰:「丁进不除,必为巨盗。闻渠有数百人,尔五十骑,可敌否?」青曰:「不足畏。」于是,以檄诱进至胜非所,诛之,其众惕息听命。
丙辰,上至无锡县,资政殿学士吕颐浩从行,遂除佥书枢密院事,仍统江浙制置使。诏张邦昌亲属张邦荣、张元亨等,并今录用。又命朱胜非同礼部侍郎、御营司参赞军事张浚守平江府,节制平江、常,秀军马,控扼通、泰之冲。时溃军在江北,多乘时作过,统制官王德以众攻和州,靳赛以众攻通州,二城垂破。于是胜非与浚作蜡书招之,德、赛皆听命,诉以无食,乃漕米给之。刘光世又遗以战袍器甲,于是相继投江。时德招张育之兵万人,光世得之,其军复振。德,巩县人,号「王夜叉」者是也。颐浩遂以精兵二千回镇江节制,刘光世以下捍瓜州渡。
庚申,上次秀州。
壬戌,上次崇德县。
初,户部尚书叶梦得以本省所藏皆弃江北,欲亟驱杭州为备,便由宜兴间道先往。壬戌,上至,梦得迎于临江。上入州治驻跸,诏遣御营中军统制张俊往吴江控扼。汪伯彦《时政记》曰:「时黄潜善答言:『陛下已留朱胜非、张浚、王渊在平江,居吴江之北,若更差张俊去,臣等虑行在只有苗傅一军,不惟缓急有警,傅不可倚仗,兼恐无以相制,可虞非常。乞留俊,庶几行在不至误事。』」
叶梦得言:「臣昨至杭,见以转运司为升旸宫,小人遂传以为复开应奉之端。」上即诏罢之。梦得见宰执言:「百官六军,券历不存,请别给新者。又姑苏、金陵两处所留上供,约可支半岁。欲刷杭州诸司所有借支,候取两处物至偿之。又户部、司农、太府及仓库官吏,无一至者,愿差官摄事。」从之。
御史中丞张澄论左右仆射黄潜善、汪伯彦辅政无状,有大罪二十,致陛下蒙尘于外,天下人切齿唾骂,其望重赐窜黜。己已,罢潜善、伯彦并为观文殿大学士。潜善知平江,伯彦知洪州。又以户部尚书叶梦得为左丞,而澄为右丞。言者再论潜善、伯彦,遂降充观文殿学士、提举外祠,寻皆落职。
庚午,右谏议大夫郑瑴言:「今宜用两浙人材,如晋元帝渡江,擢用吴江之秀,庶众情翕然归附。」从之。
湖州民王永锡献钱五万缗。执政言:「版计无阙。」上曰:「如此安用?」即诏却之。
辛未,敌退。江浙制置吕颐浩帅兵渡江,至真州,收榷货务钱物。
初,婺州岁贡罗万匹,崇宁以后,希进者增其数至五万八千匹。至是,守臣苏迟乞减其半。上问执政:「祖宗额几何?」叶梦得曰:「《皇佑编敕》一万匹。」上叹曰:「民将何堪!可依皇佑法。」执政奏今用度与祖宗时不同,乃诏减二万八千,著为定制,仍给见缗。迟,辙子也。
丙子,下诏责躬,略曰:「朕已放宫嫔,损服御,黜宰辅,召忠良,尚虑多方未知朕志。自今事有关于国体,益于边防,许士民直言,朕采择行之,仍旌以示劝。言之或失,而不汝尤。」
初,台谏官马伸尝论黄潜善、汪伯彦之过,而太学生陈东、进士欧阳澈,于二人秉政日以言被刑。上曰:「以言责人,朕其悔之。」乃诏以卫尉少卿召伸,而东、澈并赠京秩。上初至杭州,霖雨不止。至是,执政奏事,叶梦得曰:「东南春夏地湿。」上曰:「自渡江,百官六军皆失所。朕何独求安?今尚寝堂外,候稍定,方入正寝。」执政曰:「如此,人心孰不感动?」
故事,惟侍从乃许荐士,不及郎官。是日,诏郎官以上各荐二人,仍不俟都堂审察,便令登对。执政曰:「陛下搜贤不倦,如此天下幸甚!」
二月己卯,朔,诏金人已退,当移驻江宁府,经理中原。仍命佥书枢密院吕颐浩兼领府事。召中书侍郎朱胜非至行在,礼部侍郎张浚浊留平江,节制如故。
辛巳,张浚乞于沿江置强弩营,选州禁兵、县弓手为之。
言者乞依唐及祖宗旧制,应章奏委学士、给、舍,轮日阅于禁中,不令内臣传送,只实封往复,庶免交结之弊。从之。
上尝谓左丞叶梦得曰:「今日兵、食二事最大,当择大臣分掌。朕自募十万人将之,须与敌力战,先欲得铁甲五千,卿为朕办之。」《叶梦得行述》曰:「时颜岐等见梦得数论事,心忌之。及上委以铁甲,愈不乐。乃绐杭州康允之云:『上欲除君待制,而左丞沮之。』允之即与其将曹世英谋为乱。顷之,本州兵变,但诛其首,馀三千人尚在。闻梦得秉政,反侧不自安,皆谋为乱。岐等证之。」《行述》,莫济所作。
是日,诏梦得深晓财赋,可除资政殿学士,提领财赋,充巡幸顿递使。乃分任之意也。于是,同知枢密院事卢益迁左丞,又以同德军节度、御营使司都统制王渊为佥书枢密院事,仍兼都统制。旧佥书必带检校官,故治平中,郭逵以检校太保为之。至是,渊以节度直除,非制也。命下,诸将有不乐者。壬午,右仆射朱胜非言:「王渊除命,诸将有语臣,记武臣作枢有免进呈书押故事。今渊又兼都统制,于诸将尤有利害。臣欲用故事勉之,仍罢其兼管,庶弭众论。」上然之。胜非又曰:「叶梦得执政旬日即罢,何也?」上曰:「提领财用亦有例。」胜非曰:「张悫兼此,至于自作酒肆。人以为非。」于是梦得力辞不就职,旋亦罢为资政殿学士、提举崇福宫。《卢益行述》云:「时政府欲损礼求于金,卢益奏:『如封册正朔之文,割地称臣之礼,犒军岁币之数,建都屯兵之所,事大难悉从。愿据形势,严战守为自治计,庶中兴之业日隆,而将士之体不懈。』执议不回,因责授梅州安置。翌日,上省察,复其官。」
以吏部待郎孙觌为户部尚书。
时御营前军统制官苗傅与副统制刘正彦见王渊擢用,且乘有敌难,遂图不轨。正彦,法子也。渊故为法部曲。先是,正彦以旧恩从渊求官,渊荐于朝,以文换武,得威州刺史,又以所领精兵三千付之。正彦因招到贼丁进等,久之除团练使,正彦意不满。而渊檄取其兵,正彦固执不遣,以此怨之。又傅以渊素出其下,尤怏怏不平。癸未,除奉国军节度刘光世为殿前都指挥使,百官入听宣制。傅等胁所部兵以叛,执渊杀之,并杀内侍数十人。傅等与中军统制官吴湛通为囊囊,湛急闭宫门。宰执入奏事,朱胜非、颜岐、张澄、路允迪急赴楼上。傅、正彦与其属张逵、王钧甫、马柔吉、王世修辈立楼下,皆被甲露刃,以竿枭渊首。知杭州康允之扣内东门求见,请上御楼,不然无以止变。上从之。管军王元大呼曰:「圣驾来!」傅等望见黄盖,即山呼而拜。时百官咸在三军,汹汹未定。傅乞诛康履,上未允。军器监泰宁叶宗谔曰:「陛下何借一康履!姑以慰三军。」上命吴湛执履,付傅等,即杀之。众犹未退,乃请遣使金人;且乞隆佑太后垂帘同听政。上顾群臣曰:「今日之事何如?」有浙西机宜时希孟者辄曰:「乞问三军。」于是,通判杭州章谊越班出斥希孟曰:「问三军,何义?若将鼓乱邪!」谊,浦城人也。上曰:「太后意如何?」胜非曰:「无此理。」上乃命颜岐奏请太后登楼,径往谕诸军。胜非从太后至楼前,太后谕久之。傅等以垂帘请,楼上传旨可之,太后乃还。傅等不退,复请上为太上皇帝,魏国公摄政,庶便和议。胜非泣曰:「逆谋一至于此,臣位宰臣,义当死国!」乃趋出,呼其募属将佐至前曰:「请君言,二将此事,出于忠义为国邪?或更有他图?」皆曰:「忠义为国。」胜非曰:「若果忠义,则当上下一心,并听朝廷处分,有异志者诛之。」皆曰:「诸。」时兵部侍郎、直学士院钜野李邴,亦以顺逆之理晓之,由是凶焰稍挫。既退,胜非奏:「来日当降赦。盖群凶杀王渊,又劫掠,意必望赦。然不知逆恶自不赦。」上可之。上曰:「康履忽诸将,有取死之道。」胜非曰:「诸将奉履必有所求,求而不得则怨矣。」上曰:「此事终如何?」胜非曰:「臣观王钧甫辈乃其腹心,适尝语往云:『二将忠有馀而学不足。』此语可为后图之绪。」上曰:「来早太后御殿。」胜非曰:「母后称制,须二人同对。承平故事,于今难用。乞许独对,仍自苗傅始。其徒日引一人上殿,以弭其疑。且乞太后随宜勉之。庶有动心者。」两宫以为然。太后语上曰:「赖相此人,若旧相未去,事已不可收拾矣!」
时傅等揭榜通衢,有「天其以予救万民」之语。见者愤之。
甲申,上徽号于上,曰「睿圣仁孝皇帝」,幸睿圣宫。以杭州显宁寺为之。太后临朝,皇子魏国公摄政,大赦天下。自是日引傅等,太后勉之,皆有喜色。而臣寮独对论机事,贼亦不疑矣。朱胜非《闲居录》曰:「元佑末,哲宗方择后,京师里巷作打球戏,以一击入窠者为胜,谓之『孟入』。绍圣间,宫掖造禁缬,有匠者姓孟,献新样两大蝴蝶相对,缭以结带,曰『孟家蝉』,民间竞服之。未几,后废处瑶华道宫,议者皆以为谶。蝉者,禅也,出家之兆也。靖康初,京城失守,二圣皇族皆诣金营中议,亦取后。渊圣意张邦昌必不能久僭,欲留孟后,以为兴复基本。因遣人入城取物,纸尾批廋辞,与府尹徐秉哲,云:『赵氏乃注孟子。』相度分付。会金人以后废,岁久无预时事,不复取。至是,前谶乃验。盖孟入者,两复入也。蝉者,禅也。两御帘帷之应也。大统中绝而复绪,天位暂倾而复正,皆后之力。可谓异人矣。」
丁亥,赦书至江宁府。佥书枢密院事吕颐浩亦走介入杭,仍寓书于俊及刘光世共起兵。孙觌作《李谟墓志》曰:「明受赦书至建康,官吏读赦皆失色,独颐浩怡然自若。谟时为江东漕,白颐浩曰:『枢省大臣,盍诏天下兵以除君侧之恶?』颐浩左右视,接以他语。谟曰:「王室在难,如救焚之急。公不应躇踌在众人后。」方议行,而张浚檄书至。及二叛伏诛,颐浩第功进右丞相。谟叹曰:『群凶称乱,全躯保妻子之臣,握兵坐视,相顾不发。幸诸将谋,复王渊枭首之祸,而因人成事者,遂至宰相。』初,颐浩与谟同官河北不相悦。至是,闻其言益怒。」然当时勤王之举,颐浩实为之倡。今睹所志如是,恐未必然。姑附见于此。
朱胜非因王钧甫来见,问之曰:「君前言二将学不足,何也?」对曰:「如杀王渊,军中亦有以原非者。」曰:「君必以为非矣!」钧甫唯唯。胜非察其意已喻,不复言之。
召张浚为礼部尚书,令以所部兵付浙江提刑赵哲。复令御营前军统制张俊留所部兵付统制官任重,仍赴秦凤总管新任。浚与俊各不奉诏。浚召哲及守臣金坛汤东野,令各具奏,言敌未尽退,若浚朝就道,则夕败事。浚又虑苗傅等兵上抵平江,则失枝梧,乃令俊先遣精兵二千扼吴江。于是,浚上表,大略言:「「国家多难,正人主马上图治之时。愿请睿圣不惮勤劳,亲总要务。」复与二凶咨目,且欲得辨士往说之,使无他图。浚与蜀人冯轓有太学之旧,时轓在平江,浚乃遣之入杭,见二凶为陈顺逆。
上之御楼也,已除苗傅承宣使、刘正彦观察使。至是,又以其属王钧甫为右文殿修撰,张逵、马柔吉、王世修并直龙图阁。庚寅,除二凶并为节度使,依前御营使司都统制。黄潜善责衡州、汪伯彦责永州,并居住。时潜善之兄潜厚,亦责分司南京,道州居住。
捉领行在茶盐叶份言:「榷货务都茶场,乞就行在一处置司,人吏虽分,而提辖监官并令兼管。」份,剑浦人也。
时二凶日以杀人为事,且频入都堂,右谏议大夫郑瑴常面折之。壬辰,擢为御吏中丞。瑴遂遣所亲承议郎建安谢向微服至平江见张浚等,令严备缓进。又作杜鹃诗谕百官,当速迎乘舆反正之意。瑴言傅等便宜军法,止可行于所部士卒;又都堂国谕所出,非庶臣得与,请颁其章示之。傅等虽怒,然由此少戢。佥书枢密院事吕颐浩自江宁上表,请睿圣复辟,亲总万机,仍幸金陵,以图复旧疆。不然,恐天下之必乱也。
壬辰,冯轓至行在,遂见二凶,为陈成败甚悉。右仆射朱胜非奏轓朝官,除兵部员外郎。
朱胜非召二凶及其属,与之语。知王世修可以利动,因勉之立事,许以从官。于是世修为之往来传道。时二凶请移跸建康,胜非曰:「勤王兵在平江,宜失遣小使,亦密令留于勤王所。如此,必破其谋,可无忧也。」后曰:「天生相公,救此患难。」既而小使止平江,而新除尚书右丞卢益辞行,遂以本职提举崇福宫。二凶之议遂息。
两浙转运副使王琮言:「本路夏税及和买绢,一百一十七万馀匹,欲令民间每匹折价钱二缗,足计三百五万馀贯省,抑助国用。」从之。
时两浙转运副使刘宁止行部至镇江府,闻难,乃越境赴江宁,见佥书枢密院吕颐浩,献以计谋。宁止,归安人也。
兵部侍郎、直学士院李邴尝见管军王元允,密令出禁旅击贼。元允怯懦不能从。于是朱胜非言:「浃日以来,从官中能朝廷者惟邴与郑瑴。如中书舍人林遹、刑部侍郎卫肤敏,皆杜门不出。此何意也?乞迁邴、瑴,以厉其馀。」遂以邴为翰林学士。
甲午,佥书枢密院院事吕颐浩自江宁起兵。乙未,次丹阳县。殿前都指挥使刘光世由镇江以兵来会。丙申,御营平寇将军韩世忠以兵由海道至平江,见张浚泣曰:「我便去救官家。」浚曰:「投鼠忌器,事不可急。已遣冯轓甘言诱贼矣。」初,王渊识世忠于微时,待之绝等。故至是,世忠奋发,讨贼尤力。
先是,二凶与礼部侍郎张浚书,言:「伊周之事,非侍郎孰当之?朝廷见以右丞相待。」浚复书曰:「自古言涉不顺,谓之指斥乘舆;事涉不顺,谓之震惊宫阙。是以见君路马必加礼。至于逊位之说,必其子长而贤,因托以政,使利天下。不然,谓之废立。若握兵在手,责其君以细故,而议废立,古岂有是哉?上春秋鼎盛,一日逊位,似非所宜。呜呼!天佑我宋,所以保卫圣躬者,历历可数。出质则敌畏之而不留,奉使则民讴歌而有属,天之所兴,孰能废之?」二凶得书,与其属俱至都堂,言浚见诋,以为逆贼,何以能堪!如吕枢密则晓事。朱胜非曰:「罢张而以兵权付吕,无事矣。」辛丑,责浚散官,郴州安置。中书舍人季陵草制,有「轻脱寡谋」之语。时有小黄门急趋睿圣宫,传太后之命曰:「张浚不得已贬郴州。」上方啜羹,不觉覆羹于手。朱胜非《闲辰录》言:「平江檄书至,二凶怒。此时檄书犹未草,盖因浚答书耳。若檄书则吕颐浩自为盟主,贼不应言吕枢丞晓事矣。」张浚《复辟记》曰:「二凶得臣手书,立具札子,乞诛臣以令天下。朱胜非力止之。见其狂悖已甚,恐生别变。迟之七日,始有郴州之命。」浚自记此事,盖得其实也。
壬寅,颐浩至平江府,凡兵三万人。张浚乘小舟迓之于邮中,得堂贴,乃贬郴州之命。浚恐将士观望,即袖之,语书吏云「有旨趣赴行在,令申速发之命。」是夜,共宿城外,颐浩呼其属删定官李承造草檄文,浚为润泽之。时韩世忠兵寡,颐浩与张浚议,分浚兵济之。浚乃以统领官刘宝一军二千人借世忠。
二凶矫制召世忠,世忠阳为语以报曰:「残兵不多,欲部至行在。」二凶许上之。时张浚下将安义,阴结二凶,欲伐俊夺其兵,断吴江桥以应贼。浚乃遣世忠屯秀,以伐其谋。世忠至秀,称疾不行,而造攻具,二凶始骇。诸将皆谓贼穷则邀驾泛海,浚又遣统制官陈思恭、辛道宗治舟师于海道,以遮贼南遁。于是传檄内外,以世忠为前军,浚以精兵翼之;颐浩、俊总中军,刘光世亲以选卒为游击而分兵以殿。于是,知晋江府汤东野悉仓储以饷,军用不乏。二凶闻之,甚恐。冯轓知可动,即白右仆射朱胜非曰:「张侍郎以国步艰难,正当马上治之,主上传位幼子,恐有不测之变。纵主上固执内禅,犹有一说:主上受渊圣诏为兵马大元帅。今日当以渊圣为主,睿圣称皇太弟,依然旧大元帅;嗣圣易称皇太侄,太母垂帘听政,大元帅治兵征伐于外。此最为得策。」胜非令轓与二凶议,二凶有许意,遂拉同议都堂。
甲辰,轓同二凶及王钧甫等并引见。太后劳问曰:「卿等皆忠义之臣。」初,张浚诫轓,乞以铁券赐二凶,用释其疑。轓遂奏太后许之,议定。癸卯,诏百官赴睿圣宫。奏请人皆欢呼,以谓复辟。至则宣诏,睿圣皇帝称皇太弟,依旧康王、天下兵马大元帅,皇帝宜称皇太侄。于是,中丞郑瑴极论不可。百官退诣睿圣宫,上御殿引见二凶,劳问有加,同色粹然。二凶以手加额曰:「圣天子度量如此!」二凶归营,逆党张逵曰:「赵氏安矣!苗氏危矣!」王世修大愠,夜入胜非府,变其事,复欲改正,嗣皇依旧,而睿圣之名止称处分天下兵马大元帅。胜非不能夺,轓力争,胜非曰:「勿与较,其实一也。」
乙巳,勤王之师五万发平江。时久阴乍睛,识者知必破贼。先是,二凶惧外师之至,檄杭州集保甲,选器械,扃城门,塞河道。守臣康允之悉不为行。是日,将下诏,率百官请上复辟。朱胜非召傅等六人至,语之,令军中自为一奏。傅无语,刘正彦尚以为疑。胜非曰:「勤王之师未至者,使此间自反正耳。所以召君等议,盖欲上下和同。不然,下诏率百官六军,请上还宫,君等置身何地?」正彦退立,傅长吁曰:「独有死耳!」胜非以责世修,于是世修以言逼傅,不能答。胜非力使世修草奏,持归军中诸将书名。
丙午,除世修工部侍郎,将赐金带,而内帑适无,乃用七百缗市于户部尚书孙觌家,以宠之。胜非即召学士李邴、直院张守分作百官章,三奏三答,及太后手诏与赦文皆具。
诏移跸江宁府,以礼部侍郎、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张浚为同知枢密院事,浚不受。翰林学士李邴、御史中丞郑瑴并为端明殿学士、同佥书枢密院事。二凶并赐铁券。
丁未,文武百官赴睿圣宫,迎请复辟。是日,驾还行宫。都人夹道焚香,众情大悦。
勤王之师次秀州,吕颐浩问韩世忠曰:「贼计有他虞乎?」对曰:「彼怙势凭众,胁取铁券,自谓不死,安有他虞?」
是夜,有刺客至张浚帐前。浚顾左右已睡,问:「尔何如?」对曰:「某初读书,知逆顺,岂为贼用?况侍郎志节,安忍相害?但见为备不严,恐有后来者。」浚下执其手,问姓名,曰:「言之是邀后利。某河北人,有母在,今径归矣。」浚翌日取狱郡死囚斩以徇,曰:「此刺客也。」后亦无他。
是春,山东河决,岁复大饥。自上渡江之后,群盗纷起。阎皋众二万据维州,张成众五万据莱州。有万进者来攻青州,帅臣刘洪道击走之。时尼雅满自扬州归东平府,遣众攻青州,洪道弃城而去,乃密约安邱巨寇宫仪同复青州,不克;又约阎皋并兵劫敌寨。复值大雨,火灭而止。副总管王涣、领将崔邦弼复青州,闻洪道退军,寻亦弃去。洪道又同仪、皋攻密州,杜彦值敌骑亦来,仪、皋战败。于是潍、莱、密三州皆降于敌。宫仪等野无所掠,至以车载干尸充粮。洪道领兵二千赴行在。于是,诸重镇相继为敌所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