丛沓藏书

卷七

起建炎三年闰八月尽十二月

建炎三年闰八月丁丑朔,诏百官议:「朕今定居建康,不复移跸;与右趋岳、鄂,左驻吴、越,孰安孰危?其明以告朕。」于是,宰执召百官诣都堂,应诏条具者二十五封,皆以岳、鄂道远,恐馈饷难继;又虑圣驾一动,江北群盗必乘虚以窥吴、越,则二浙非我有行矣。戊寅,上犹未观,吕颐浩等曰:「祖宗时遇大事,亦召公卿集议。」上曰:「但恐封事中趣向不一。大凡公生明,偏生暗,人能至公,议论自有见处。昔真宗澶渊之役,陈尧叟蜀人,则欲幸蜀;王钦若南人,则欲幸金陵。唯寇准决策亲征。人臣若不以家谋,专以国计,则无不利矣!」

初,宰执奏淮西制置使胡舜陟请专治军旅,前迎大敌,仰护行在。王綯曰:「舜陟语甚壮,似可托以方面。」上曰:「言未可信,须在行事。」宰执奏在六月壬子,今联书之。至是,改舜陟为沿江制置使,知建康府汤东野令随驾应办,仍先往平江府;见知平江府孙觌落职罢,以资政殿学士李邴代之。

乙酉,上谓宰执曰:「士大夫间有言李纲可复用者,朕以其人心虽忠义,但志大才疏,用之必至误国,故不复用。」颐浩曰:「志大才疏,诚如圣谕。」上曰:「如听邢倞之计,遂结馀堵,敌人至今以为衅端。」周望曰:「如宣抚河东以救太原,先于河阳署纳级军。敌闻而笑之。亦是以见其疏也。」时倞知鼎州,未几,以倞始祸除名,送英州编管。贬倞在九月辛酉,今联书之。

丁亥,以右仆射吕颐浩为左仆射、同知枢密院事杜充为右仆射,并同平章事兼御营使。

是日,上诏诸将张俊、韩世忠、辛企宗等,问以驻跸之地。俊、企宗劝上径之潭州,世忠后至,曰:「官家已失河北、山东,若又弃江淮,更有何地?」上乃令内侍官押三人就都堂商议。戊子,宰执入奏,上曰:「昨世忠欲往吴、越,吴、越则可以战;俊、企宗不敢战,故欲避于湖南。朕遂令引去商议。朕自闻远避之说,怫郁不平,至晚不食。朕尝思金人所恃者,骑众耳。浙西水乡,骑虽众,不得骋也。」颐浩曰:「诚如圣训。」上曰:「人心安定,吴、越可居;人心动扰,虽至川广,恐舟中皆敌国。」颐浩曰:「金人之谋,以陛下所至为边面。今当且战且避,但奉陛下于万全之地。臣愿留常、润死守。」上曰:「朕左右岂可无宰相?」周望曰:「臣观翟兴、李彦仙辈,以溃卒群盗,犹能与金人对垒,坚守陕路。臣等为宰执,若不能死守,异日何颜见兴、彦仙辈也!」上曰:「张守请留杜充守建康。」颐浩曰:「臣等与韩世忠议,亦如此。」上曰:「善。」遂决吴越之行,与张浚前所请武昌之议变矣。仍令世忠守镇江,刘光世守太平及池州,自馀诸将分守沿江。诏杜充兼江淮宣抚使,领行营之众十馀万,以节制诸将。

戊子,百官迎太庙神主于清凉寺以行。

先是,左正言吕祉言:「安远军节度副使范致虚才在今日,可当一面。虽有过,宜弃瑕用之。」召至行在。己丑,赐对。而右谏议大夫富直柔力诋致虚不当复用,遂除致虚知鼎州。祉亦随罢言职。

癸巳,时江东宣抚使刘光世、江浙制置使韩世忠,各持重兵,畏杜充严峻,论说纷纷。光世见驻军江州,乞不受充节制。上怒曰:「岂容如此跋扈!」遂诏:「充除相,出自朕意,令尽护诸将。光世如尚敢违,当置之法!」光世乃即时渡江,而世忠移屯江阴军常州境上。于是光世奏起流人王德复为统制官。

上自发建康,陆行之日皆霁。癸卯,次镇江府,乃降微雨。初,陈东以言事被诛。至是,参知政事王綯言:「此东之乡里。」上命以金赐东家,且官其子。綯退,语人曰:「乃知东死非上意也。」

甲辰,上次常州。乙巳,御营前将军张俊入见,陈所统兵事。上曰:「近来诸将要多兵,则朝廷难制。惟卿不然,自随朕五年,备见赤心。亦欲卿知耳!」

叛臣刘豫在永平府遣人说东京留守上官悟,令降于金人。悟斩其使。豫乃赂悟之左右乔思恭等,与之同说。悟复斩之。

时礼寺典籍,散帙亡几。太常博士张宗元白宰执,谓宜遣官往京城访故府,取见存图书,悉辇而来,以备掌故。此若缓而甚急者。宰执不能用。宗元,方城人也。

宣抚制置使张浚至襄阳,留二十日,召帅守监司,令预储蓄以待圣驾西幸。王之望《记西事》曰:「浚之至襄阳也,留几二十日。程千秋、王择仁之军咸在,及诸盗之未降者,凡数万人。浚谓襄阳乃喉衿之地,因荐千秋为京西制置使,假以便宜,许之任自属,郡守贰以下皆得诛赏。」

浚方思揽豪杰为用,时新除御营使司提举事务曲端前在陕西,屡尝挫敌,浚欲仗其威声,乃承制拜为威武大将军、本司都统制。于是有诏赐端,略曰:「卿久提貔貅之师,式遏虎狼之众。览行台之近奏,知分阃之贤劳。已建隆名,俾护诸将,兼制五路,折冲二边。庶展尽于猷为,岂复忧于谗间?」学士张守词也。

九月丙午,谍报金人又陷登州,左监军乌珠将自登入海道,以窥江浙。而右仆射杜充在建康,距钱塘、明、越,道途缭绕,虑失事机。时江浙制置使韩世忠驻军江阻,是日,宰执请以镇江隶世忠,而常、苏、圌山诸处控扼官军,并隶御营使司。上曰:「善。」又请以世忠充两浙沿江守御使,上曰:「未可。此曹少能深识义理。若权势稍盛,将来必与杜充争衡。只令兼圌山足矣。」

辛亥,上至平江府时。时金人已破单州、曹州。壬子,犯南京。

先是,左仆射吕颐浩欲自留平江府,若敌骑侵轶,则督诸将力战。乃命佥书枢密院事周望宣抚江湖,驻兵鄂渚,以控上流。既而上以颐浩不可离行在,改除望为两浙宣抚使,提重兵留于平江。又以翰林学士张守为端明殿学士、同佥书枢密院事。

户部侍郎李棁迁尚书。棁,临沂人,靖康时为执政。至是,再用之,使往建康督馈饷,以赡沿江诸军。

高丽国王楷欲遣使入贡。丙辰,诏止之,略曰:「比年多故,强敌称兵。如行使之果来,恐有司之不戒。俟休边境,当问聘期。」直学士院汪藻词也。

金人陷沂州。

诏新改官人张邵特转五官,除直龙图阁,借礼部尚书,奉使大金军前;武翼郎杨宪借忠州防御使,副之。

宿、泗等州都大捉杀使李成,奏所统军众,天寒无衣。今艰难之际,府库不充。欲望量赐支绢,以激战士。癸亥,诏户部辍二万匹赐之。

已巳,诏:「朕累下宽恤之诏,而迫于经费,未能悉如所怀。今闻东南和预买绢,其弊尤甚,可下江浙减四之一,以宽民力。仍俵见钱,远置之法。」

壬申夜,潭州卒乱于城南,杀一兵官。守臣向子諲遣人招安,畏其党,不能尽诛。子諲,敏中五孙也。

癸酉,上谓宰执曰:「有为朕言移跸浙东,人情未孚,宜降诏具述初非朕意,悉出宰执,庶几军民不怨。朕既为天子,当任天下之责。举措未当,岂可归过大臣?」王綯曰:「古之贤君,不肯移灾股肱,无以过此。」

初,金人既陷延安府,而帅臣郭浩寄治德顺军。浩,德顺人也。敌遂趋庆州,环庆帅王似选劲兵要击于险,敌不能进。诏加似徽猷阁直学士。至是,金将罗索贝勒引众渡渭河,犯永兴军。甲戌,帅臣郭琰弃城遁去。

是月,以兵部尚书谢克家为徽猷阁学士、知泉州。中丞范宗尹一日因奏事,言赵鼎由司谏迁殿中,非故事。上曰:「朕除言官,即置一簿,考其所言多寡。此祖宗旧制,外廷未必知也。鼎所言四十事,已行三十六事,即除鼎侍御史。」

金人分河间、真定二府为河北东、西两路,平阳、太原二府为河东南、北两路,去中山、庆源、信德、隆德府号,皆复旧州名;自馀军垒,亦多改焉。下令禁民汉服,及削发不如式者,皆死。

冬十月戊寅,上发平江府。山东贼首郭仲威至通州,受宣抚使周望招安。望以便宜补官,令屯平江府。

戊戌,金人犯寿春府,官吏以城降。

壬寅,宣抚处置使张浚抵兴元。于是,浚言:「汉中实形势之地,已理财积谷,愿陛下于来夏早为西行。前控六路之师,后据两蜀之粟,左通荆襄之财,右出秦陇之马。天下大势,斯可定矣!」浚知主管川陕茶马赵开有心计,即承制以开兼本司随军转运使,总领四川财赋。开言:「蜀民已困,独榷货尚有盈馀,而贪猾认为己私。惟不恤怨詈,断而行之,庶救一时之急。」浚以为然。开于是大变酒法,自成都始,先罢公帑卖酒,即旧坊场所置隔槽,设官主之;曲与酿具,官悉就买,一听酿户各以米赴官自酿。凡米一石,输钱三千。其酿之多寡,惟钱是视,不限数也。既遂行于四路,又依成都府法,于秦州置钱引务,兴州鼓铸铜钱,官卖银绢,听民以钱引或铜钱买之。凡民钱当入官,并听用引折纳,官支出亦如之。民私用引为市于一十及五百上,许从便加抬,惟不得擅减钱引法。民颇便之。

十一月乙巳朔,金人陷庐州。戊申,犯和州,守臣李俦以城降。

己酉,金人陷无为军,守臣李知几挈帑藏,与民渡江南归。知建康府胡舜陟改除两浙宣抚司参谋官,以刑部侍郎陈邦光代之。

时隆佑太后顿洪州,而金人已自黄州渡江。御营副使刘光世复还江州,亟遣统制官王德拒之于兴国军。德败绩,光世驰轻骑以闻。

戊午,敌骑至洪,而太后去已七日。守臣王子献弃城走,吉州守臣杨渊亦弃城走。敌骑至抚州,执守臣王仲山。子献,建阳人;仲山,圭子也。于是,福建诸州震恐。光世退屯南康军,而四厢都指挥使杨惟忠所领卫兵亦溃。其将傅选、司全皆反为盗,以掠诸州,后乃复归。赵鼎《扈从录》曰:「洪州御史台申太后移赴虔州,至信之太和县,杨惟忠前后军连两日作乱,内人被害者甚众。方兵乱时,太后、贤妃用村夫荷轿,更无一人扈卫者。」

时金又犯湖南之境,帅臣向子諲遣兵御之,不敌。金人至潭州城下,攻围八日,破城,子諲率众死战,夺门以出,驻于湘西。金兵纵掠四日而去,子諲复入城。后以失城罢之。

庚申,真州守臣向子忞弃城保沙上。子忞,子諲弟也。

右仆射杜充往建康,会谍言李成师老可击,充遽遣兵。而金众大至,与成并力入进乌江县。充闻敌至,以其军六万人列戍江南岸,而闭门不出,师无统一。壬戌,敌至马家渡渡江,充急遣都统制陈淬同统制官岳飞等一十七员,领兵二万与敌死战。时御前前军统制王𤫉受充节制,乃引军先遁。岳飞等军既败,退屯蒋山,以俟再战,然皆无斗志。丙寅夜,皆引去。

丁卯,充领亲兵三千,绝江而北。时上遣内侍任源至充军前,道梗不达,以状申充。充即附奏,以谓:「初乞御营诸将,听其节制,实无妄自尊大之意。但欲人情相谐,缓急可使。今者,刘光世远在九江不得使,韩世忠近在镇江不能使,倘王𤫉有心报国,当陈淬等接战之际,乘势向前,敌人必败,岂有今日?𤫉之不忠,万死有馀。臣今在仪真,檄召滁、泗二州赵立、刘位等集兵,却回镇江,以护天室。此区区困兽之志也。」

于是,敌入建康。户部尚书李棁、知建康府陈邦光皆降,通判庐陵杨邦义独不降,见乌珠詈之曰:「汝无厌而图中原,天宁久假?行诛汝矣。尚安能污我!」遂为所害。叶梦得《避暑录》曰:「兵兴以来,未见以大节名世者。在建康得一人,曰通判杨邦义。尝表诸朝,为请谥而立庙。」又,梦得《褒忠庙记》曰:「敌人建康,李棁与陈邦光不能守。棁先降,邦光欲弃城去,后亦降。通判杨邦义力拒不从,大书其衣裾曰:『宁作赵氏鬼,不为他邦臣。』以授其仆曰:『持此以见吾志。吾即死矣。』棁、邦光愧谢,犹强拥邦义上马,即郊次与俱见金四太子,命使拜。邦义叱曰:『我不降,何拜!』亟遁归卧其家。敌虽暴,犹未敢辱邦义也。明日,遣张太师好说邦义,授以旧官,邦义以首触阶陛曰:『我已志死,何多诱我为!』敌大惊,捽止之。徐曰:『公所守固高,奈势不可何!第归审思之,吾明日复见公。』邦义退,亟移书曰:『世岂有不畏死而可利动者!幸速杀我,无久留我死。』明日,金人燕,棁、邦光坐堂上。乐方作,召邦义立庭下。邦义膛视棁、邦光,叱曰:「天子以若拒敌,不能抗,俛首求活,犬豕已不若。复与其燕乐,尚有面目见我乎?』敌将有起取幅纸,书『死、活』二字,佯胁邦义曰:『公无多言,即欲死,趣书『死』字下,我乃信。』邦义视吏有簪笔持文书侧立,即跃起夺其笔,引手掣纸,书字曰『死』。敌相顾色动。明日,再以见四太子。邦义不胜愤,遥望大骂曰:『若无厌而图中原邪!上天宁久假汝?行磔汝万段,尚安得污我!』敌怒,使人疾击之。梃交下,邦义骂不绝口,遂杀之。」

乙丑,杭州守臣康允之奏金人数道并入,已自采石渡江。朝廷以未得杜充、周望报,众情大骇,集侍从官议。时给事中汪藻、中书舍人李正民议,欲上移跸平江,亲督诸将拒敌;缓急则登海舟以避之。宰臣吕颐浩又同从官对于便坐,或谓宜遣兵将,或谓宜募敢战士前去,而颐浩请自行。议未决。是午,周望录到杜充书,谓敌骑至和州,充亲督师诣采石防江。朝廷稍安。然不知建康已陷矣。时又虑敌骑自江、黄间南渡,或径趣衢、信以逼行在。乃命中书检正官傅崧卿为浙东防遏使,令募土豪、集乡兵,以守衢、信陆路。崧卿,山阴人,墨卿弟也。

丙寅,谍报金人已渡江。从官入对,虑敌骑不测驰突,请以殿帅郭仲荀轻兵三千,从驾至平江,倚周望、韩世忠兵以为重;且谓仲荀方自杭来,其兵之老幼未至,易作去计。乃令张俊兵以次进发。上以俊重兵不可留,遂决议皆行退。令直学士院汪藻草诏:「朕当移跸浙西,为迎敌之计。」

己已,上发越州。庚午,至钱清镇,得杜充奏:「大战江上,我师败绩。」又康允之报:「敌犯临安府界,长驱而来。」上亟诏回銮。侍从官晚对于河次亭上。侍御史赵鼎以为众寡不敌,势难与战,且姑避之;左仆射吕颐浩乃请上航海。时廷臣所论多不同。吏部侍郎、御营参赞军事郑望之尤以为非便,惟户部侍郎叶份、中书舍人綦崇礼曰:「若别有策,甚善。不然,舍海道将安之?」望之,彭城人;崇札,北海人也。颐浩请令侍从官以下各从便而去,上曰:「士大夫当知义理,岂可不扈从?」于是,郎官以下多留越,亦有径归者。

初,上之在建康也,御史中丞范宗尹言:「金人为国大患,战之不能胜,御之不能却,国已敝矣。两河陷没,陛下驻跸维扬,敌骑遽至,仅能匹马渡江。至钱塘未阅月,而苗、刘之变生于肘腋。此皆祸之大者,其小者不可悉数。大抵所为皆不成,所向皆不利,岂徒人谋乖剌,实由天意之未回也!苟不能隐忍顺受以纾目前之急,深恐天意不测,别致非常之祸。此臣之所以日夜寒心也。设若虑敌骑深入,当以控扼之事责之将相,陛下姑引而避之。言至于此,可谓无策。然譬人之大病垂绝,投之善药,但得不死,则徐议补治。陛下诚能侧身修行以享天心,发政施仁以从民欲,选将练卒,缮甲储粮,数年之后,以弱为强,孰曰不可?则今日之无策,乃为异日之长策也。」至是,以宗尹为参知政事;又以侍御史赵鼎为中丞,殿前都指挥使郭仲荀为两浙宣抚副使,与御营都统制辛企宗并留越州;又以御营前军统制张俊为浙东制置使。

癸酉,上出门。时连雨泥淖,吏卒暴露。命两浙漕臣莆田陈国瑞沿路特设卫士,肉才有六百斤,炭倍之而已。

先是,京西制置使程千秋在襄阳,而所降桑仲有众数千,屯汉水之北。时商贾巨舟无数,载四方之货,皆列于南岸,以傍府城。舟中多至百人,少亦数十,各有兵械自护,缓急亦能并力御寇。千秋一日下令欲尽拘之,商贾曰:「此利吾货也。」中夕悉遁去。说者谓千秋自撤藩篱,已见失策。又城中统兵官有李忠及号「徐大力」、「曹火星」者三人,仲遣人以二马遗徐曰:「本欲取襄阳而兄在焉,今且去勤王矣!」徐以良甲二报之。千秋怒与敌通,因长至日诸将列贺,执而诛之,一军皆愤,奔以告仲。仲曰:「我以兄故不入襄阳,今千秋乃敢杀吾兄!」遂回军攻城。千秋遣曹火星出战,又使一将援之。曹曰:「徒扰我军,政不须尔。」独与仲战一昼夜,杀伤相当。黎明,仲尽驱良人各持竹一竿。笰见城外青竹蔽野,仲军继之。曹再战,遂大败。仲入据襄阳,千秋遁去,仲追之不及。王之望《记西事》曰:「张浚用程千秋,久之,又疑其跋扈,乃以郭永为检察军马,李允文为京西宪使,左右掣其肘。二人倾险轻躁,欲得其处,更谋挠之,使不得有所为。既又夺其便宜,诸将以故解体,遂至于败。千秋之庸谬,固足以败襄阳,然观浚所以用之,正使能者亦未能有功也。」

宣抚处置使张浚至秦州置司,节制五路诸帅,才数日,即出行关陕,移环庆帅王似知成都府,而以武臣赵哲代之。于是,参议军事刘子羽荐泾原都监吴玠,浚与语,大悦,拔为统制官。又以其弟小使臣璘,领帐前亲兵。

十二月乙亥朔,金人犯临安府,守臣康允之退保赭山。钱塘县令朱跸白允之,自带本县及仁和县弓手、土军于前路欵敌,使杭民无逃死。计行二十里,遇敌骑,跸两中流矢,左右掖至天竺,犹能率乡兵以击敌。后数日遇害。跸,安吉人也。

初,镇江府无守兵,独恃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之军以为固。时世忠引兵驻江阴,而建康溃卒戚方等迫城以万计。守臣胡唐老度不能支,因抚定之。无何,方欲犯浙西,妄言赴行在,请唐老部众以行。唐老不从,戊寅,为方所害。

己卯,上次明州,召集海舟甚急。先自中春遣监察御史莆田林之平往福建募船千只,至是相继而至,朝廷甚喜。参知政事王綯曰:「岂非天助也!」上曰:「亦非偶然。」

辛巳,戚方等犯常州,守臣周杞守子城以拒贼,亟遣统领、赤心队官、朝请郎刘晏出战,遂破之。

时杜充下诸将溃去,多行剿掠,独统制官岳飞屯宜兴县,不扰居民。晋陵士大夫避寇者,皆赖飞以全。故时誉翕然称之。

壬午,上将登海舟,只带亲兵三千馀人。吕颐浩《逢辰记》言精兵万馀人。与此处不同。随驾有卫士张宝、谭焕等,不欲入海,谋作乱。因宰执入朝,百馀辈噪而前,吕颐浩怒诘之,范宗尹曰:「此岂可以口舌争?」引其裾入殿门。门闭,众不得入。上遣内侍宣谕,众遂定。命中军都统制辛企宗勒兵捕宝、焕辈十七人诛之,馀党分隶诸军,除卫门外,尽废其直。《赵鼎事实》曰:「驾之幸四明也,敌骑侵迫,乃议登舟。以一舟处班直六十人,人不得过两口。诸班相语曰:『我有父母,有妻子,不知两者如何去?』留诉于皇城司内侍陈省。省不能决,令自陈于朝。人众语喧,有肆恶言者,盖激于一时,非本谋也。后数十日擒之,斩其同谋二十馀人。」

时金人已渡浙江,知越州李邺奏闻。甲申,宰执早朝,上于御袍中出示之。

乙酉,上登舟。

戊子,诏六曹百司官吏,从便寓于明、越、温、台诸处。于是左右御营使司参议官以次皆留。时留者有兵火之虞,去者有风涛之患,皆面无人色。此据赵鼎《扈从录》。

壬辰,宗尹等至明州,昨随崔纵奉使人卢伸自敌中归。时敌破和州,得归朝官程晖,令与伸偕来。所携国书,语极不逊。既非专使,宗尹遂不见之。

癸巳,上次昌国县,命户部郎官李承造往台州刷钱帛。杜充所遣属官直徽猷阁陈起宗至,言充败,欲引众趋行在而路不通矣。是晚,吕颐浩折商与范宗尹言:「充在仪真甚的。」浙东制置使张俊自越州领兵至明州,时已无船可载,俊因纳隐士刘相如之策,遂留以抗敌。

丁酉,上谓宰执曰:「昨者朕将御舟楫,令从官聚议都堂,郑望之不肯同众所论,亦未为通。」吕颐浩曰:「望之在假续到,不知众人所对。」王綯曰:「崇、宣以来,大臣专权,不容立异。比者会议都堂,更相诘难。臣不意复见此气象。皆陛下优容忠谠所致。望之自守所见,乃朝廷之福也。」上尝问望之曰:「苗、刘时,卿在甚处?」对曰:「臣窜在岭表,得之道途。臣以为陛下甚错。」上曰:「何故?」曰:「二凶既就擒,陛下不送天狱,却付韩世忠军中。今日在陛下左右者,得以面谄耳。」上又问:「卿见洪皓三番国书否?」望之曰:「臣无缘得见。」上命内侍取示之,盖上以望之累使敌中,欲使之料敌情也。望之未几奉祠而去。

戊戌,金人犯越州,帅臣李邺以城降敌,即渡其家属先往钱塘。邺,邴兄也。既而邴坐此亦落资政殿学士。

亲事官唐宝袖石击金将乌珠,不克,死之。

金人犯明州,张俊下令曰:「天子且巡海道,汝辈宜用命。进者重赏,不进者不贷。」癸卯,岁除,敌至城下。俊令统制官刘宝先趋之,战若不胜,则以兵横之。既而宝兵少却,统制官杨沂中、田师中,统领官赵密与之战,又不胜。宝率兵再进,沂中弃舟登岸,与师中、密等皆死战,而守臣刘洪道率州兵以射其旁,遂大破之,杀数千人。密,太原人也。

金人既破杭州,乃遣人檄秀州令降。守臣程俱言:「小邦不敢专。」遂解橐入赴平江宣抚司。又虑见袭,遂率官吏弃城,出保华亭县。朝廷遂命俱押米纲赴行在。于是,同知枢密院、宣抚使周望追俱赴司,几为所斩。遂劾之云:「朝廷私此一人,遂失亿兆之心。」士论是之。

先是,奉使洪皓自太原至云中左副元帅尼雅满军前,而奉使王伦亦留在彼。有商人陈忠因伦从者杨永亨见伦,密告两宫太母起居状,伦遂与皓共以金遗忠,令闻于两宫,以为伦辈皆本朝遣来通问。于是两宫始知建炎中兴之实。既而皓为尼雅满送于冷山,遂依左监军乌克绅以居,为之教子。

 {{ anno.name }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