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绍兴二年七月尽十二月
绍兴二年秋七月辛酉,上谕宰执,以福建昨缘盗作,连兵荡平。其被焚劫之家,并与免税。秦桧等曰:「谨奉德音。」既又谋帅,时资政殿学士张守以内祠侍读召,而守力辞,宰执遂拟除守,乃以知福州。
癸酉,上谓宰执曰:「内侍诸司可省,即令修政局条上。如修内司与牛羊司已见冗费。」秦桧曰:「陛下及此,盛德事也。大观、政宣间,屡裁冗费,终不能行。今断自渊衷,谁敢不应!」上曰:「只要凡事当人心。」权邦彦曰:「人心合,则天意得,万事无不成矣!」桧曰:「圣德既著,远人自服。陛下近命有司碎销金屏风,远迩咸知,莫不欣戴。」上曰:「凡事至诚力行,善恶人自知,不可掩也。」上又曰:「儒臣讲读,若其说不明,则如梦中语耳。何以发朕意?欲令胡安国兼读《春秋》,不必作解义,朕将咨询。昔英宗时,司马光请乞诘问,若知则进其说,不知则退而讨论。此于帝学最为有补。」于是,桧等仰赞圣学之知要焉。安国时以给事中兼侍讲。又,给事中、侍讲廖刚尝从容奏言:「凡经筵讲罢,因留进对。惟许论说治体,汲引贤材,不得私有所请及排斥人物。」上深然之。
时有议废修政局以摇秦桧,而左司郎中平阳林待聘,桧也,方兼本局检讨官,乃上言:「闻之苏轼曰:『治道之病,其始不立则其卒不成;惟其不成,是以厌之而愈不立。』今日是也。陛下即位六年,更用八相,而绩用弗著。此无他,人无常责而各有心,则治何以立?陛下顾今廷论,犹前日尔。委弊极矣,宜更张之,则乐于循故;冗滥极矣,当裁抑之,则恶于害己。臣恐修政之举废,则亦玩岁愒日而已。臣愿陛下奋刚明之断,严动摇之宪,以成复古之勋。天下幸甚!」
乙亥,上谓宰执曰:「朕每务至公,泛观万事,如学道之人,处之无心。」秦桧曰:「公乃王,王乃天。惟公与天合。如文王受命,乃在无然畔援,无然歆羡,诞先登于岸。」上曰:「此岂文王无欲所致耶?」桧曰:「惟无欲,则先登于岸。观世人之扰扰,如在水中耳。」
初,都督吕颐浩北征,领统制官巨师古、赵延寿、崔增等军行,未至丹阳县,后军叛去。淮南宣抚使刘光世遣统制官王德追至建平县,灭之。于是,颐浩不能进,引疾求罢。遂诏颐浩赴阙,己卯,颐浩入奏都督府事,因言常、润、苏、秀大稔,米价极贱。上曰:「若此,何事不成!」颐浩曰:「米斗二百文,如陛下初幸淮南时也。」上曰:「太贱亦恐伤农。」
先是,创沿海制置使,以集英殿修撰仇悆为之,建司于浙西。甲申,左仆射吕颐浩言:「近创此司,最为得策。然敌舟从海来有二道:一自海北岸来,至明之定海;一自南岸来,至秀之海盐。万一有警,远不能及。乞令仇悆专管浙西,别命人管浙东。」从之。
丙戌,以御史中丞沈与求为吏部尚书兼权翰林学士,户郎侍郎黄叔敖迁尚书。
自渡江以来,玉牒等文散失。至是,宗正少卿李易乞旋行编次。丁亥,诏从之。
监察御史刘一止尝言:「人材进用太遽,而仕者或不由铨选。朝士入而不出,在外虽有异能,不见召用。执亲丧,非军事至起复为州县官。皆侥幸之门不塞,而至公之路不开耳。」又请选近臣晓财利者,仿唐刘晏法,于濒江置司,自辟官吏以制国用。乡村皆置义仓,以备水旱。及增重监司,转运副使、提点刑狱以曾任侍从官为之。是月,擢一止为起居郎。一止奏事,上曰:「卿,朕亲擢也。自六察迁二史,祖宗朝有几?」一止曰:「臣不知旧典。尚记宣和间,张征、李棁与臣实同。顾臣何以当此?」
八且庚寅,上谓宰执曰:「朕见凡询众集议,二三其说,事愈不决。」吕颐浩曰:「诚然。魏相言汉家自有制度,诸儒皆是古非今。如汉三杰,唐房、杜,岂须多耶?」
上曰:「朕即位六年,备尝艰险。非天相之,何由脱艰?今盗平谷稔,天意可知。假如寇或南来,避与不避如何?」颐浩曰:「若尽遣诸将御江,寇岂便能渡!但先定计以定之。」上曰:「未闻千里而畏人者。」颐浩曰:「圣意如此,诸将谁敢不前耶?」
起居舍人鄱阳阳张焘言:「自古用师,未有不知敌人之情而能胜者。愿诏大臣诸将厚爵以募可用之人,遣往伺敌。抚养家属,以系其心;资之财本,使或为商贾、或为伎艺,以混其迹。庶尽死力,凡敌人动息,皆得知之。」是日,诏谕沿江诸将及都督府。
壬辰,诏参知政事孟庾权同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。时庾同太尉韩世忠讨贼湖外,就用之也。
癸巳,给事中胡安国言京都围城中人乞再行遣,仍荐李纲可用。上问安国所知纲如何,曰:「纲作小官,敢言水灾。」上曰:「纲以此得时望。然尝为相矣。如纲昔拥重兵,解太原围,与官属只在怀州,相去千馀里,卒无成功。纲多掠世誉虚美,以此协比成朋,变白为黑,相附者争称之。朕今畀以方面,于纲任亦不轻。」甲午,上以语宰执,吕颐浩曰:「陛下之言诚是。靖康伏阙,亦纲之党鼓唱,乃至杀近侍,莫能止。此风不可再也。」
是日,诏:「韩世忠荡平诸寇,连奏大捷,已优加擢。其告内外诸军统制官,各务立功报国,共济中兴,以光史册。」
时言者以为今日理财治兵,最为急务。如镇江、建康、江湖皆大帅总兵,又命宰执都督诸路,措置规模,亦渐可观。望陛下乘此机会,更遣侍从官提振江上,与大将周旋于金鼓矢石之间,同力捍御。诏侍从官愿行者听。于是,给事中胡安国言:「提振者,提领振举之称,必有事权乃可。今长江表里,悉命宰臣、都督、执政权领,次则有宣抚刘光世在镇江,韩世忠在建康。侍从官往诣军前,若只遵约束,即为虚行;若别授事权,又非特命执政专制阃外之意。况人主近臣,入则陪侍,出则扈从。今远去观阙,诚非所宜。以臣所见,其说不可用也。」
时起居郎胡世将应诏言事,请以神武五军并隶都、副统制,以分其势,益增三衙精卒,为万乘扈卫,以备非常。人以为中于时病。
己亥,左仆射吕颐浩自江上还,欲倾右仆射秦桧而未得其方。过平江,守臣席益知颐浩意,谓之曰:「目为党可也。然党魁在琐闱,当先去之。」颐浩乃引观文殿学士朱胜非为助。至是,以胜非为同都督江淮荆襄诸军事。胡安国言:「胜非与黄、汪同在政府,缄默附会,驯致渡江。南渡之初,又下诏尊张邦昌,结好金人,许其子孙皆得录用。沦灭三纲,乃至于此。及为相,苗、刘肆逆,不能死之。何足倚仗!」于是,胜非乞守越,不许。上曰:「胜非作相三日,值苗、刘之乱。当时调护有力,朕岂不知!」言者再论之,胜非惶惧,复辞会稽。遂以胜非为醴泉观使兼侍读,日赴都堂议事。特命中书舍人、检正黄龟年书行,仍趣其来。上曰:「胜非近罢同都督,士人多上书论其功,惟一二台谏不与。」既而胜非至,虽在经筵,而实预国论,位知枢密院之上。安国求去,颐浩言:「时方艰难,安国欲以微罪而去,其自为谋则善矣。百官象之,如国计何?」戊申,安国落职,提举仙都观。于是,桧三上章,乞留安国。不报。龟年,永福人也。
大理少卿张宗臣言:「诸郡戎器,朘削殆尽;作院旬呈之法,仅成虚文。漕计方阙,不给以料,工匠散充他役,虽有旧管,或大兵经涂、或帅臣捕盗,尽取而去。今防秋在迎,素手临敌,可乎?宜下诸路监司察其灭裂。或若帅司及大军所索,先足州司,方给其馀。」庚戌,诏从之。
时南雄州境有贼邓庆、吴忠,聚党千馀,州兵不能敌。守臣奏:「江西帅司有统兵官傅枢见驻南安军。虽在别路,去本州才九十里。愿得其兵击贼。」辛亥,诏:「傅枢总兵,累年糜费钱粮,未尝立功,仰躬率所部兵捕贼。如敢逗留,重置典宪。」
殿中侍御史黄龟年论右仆射秦桧,以为主和则遂沮止国家恢复远图,且植党日众,将专国自恣,渐不可长。桧即上章辞位。甲寅,授观文殿学士、提举太平观。前一日,上召当制学士綦崇礼,谕以桧二策,仍出其原奏,云『以河北、河东人还金,以中原人还刘豫』,如斯而已。故崇礼载之,制词略曰:「自诡得权,而举事当耸动于四方;逮兹居位,以陈谋首建明于二策。罔烛厥理,殊乖素期。」既而言者论桧不知治体、信任非人、专务灭刻、人心大摇,且引给事中程瑀等布之要路,何俟不谴?乃诏落职。于是,桧与侍御史江跻、起居舍人张焘相继罢去。
丙辰,上与宰执言:「癸丑夜星变,昨夕出次东北。朕惧,欲避正朝,又止一。已减常膳食素,用谨天戒。卿等深思政阙,益务修举。」皆惶惧请罪,曰:「臣等失职,致亏于理。陛下克自抑畏,宜即捎伏。然所次分野甚远。」上曰:「今不论所次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分,天象示谴,朕敢不畏天之威耶!」
提举仙都观胡安国道过衢州,遇教官福清黄祖舜,师承安国者也。时秦桧已罢相,于是祖舜言桧不晓事。安国未以为然。
初,朝廷所遣通问使,自宇文虚中之后,率募小臣借官使敌。如王伦、朱弁、魏行可、崔纵、洪晧、张邵辈,并为所留。先是,伦在云中,副元帅尼雅满尝遣都提点乌凌阿思谋原名乌凌思谋。今改正。下同。即馹见伦,与讲和事。既而尼雅满亦到馹,至是乃以事授伦归报,而朱弁、洪晧皆得以家问附伦而归。伦入见,具奏敌中事。上优奖之,以为右文殿修撰。
左仆射吕颐浩谓当遣使以验故意。九月壬戌,乃诏承义郎潘致尧假吏部侍郎为大金奉使,武经郎高公绘假忠州刺史,副之,仍兼军前通问。令伦作书与耶律绍文,并附茶药,纳两官、道君金三百两、银三千两,渊圣金二百两、银三千两,宁德、宣和二后金各一百两、银一千两。又以金银赐宇文虚中及其下。以路由东京,乃令宰执作书与刘豫,而金相国亦以金二百两、银二千两与之。时道君在五国城,其后金人传达。道君见之,泣谓群臣曰:「荷天眷命,未亡赵氏,得中兴之主而继焉。今日信至,可谓幸会。老夫晚年,复睹盛际。使我得归一日,瞑目足矣。」群臣皆贺。除药材留以备用,馀皆赐一行亲属官吏。
时上已擢宣州观察使杨沂中为神武中军统制,而言者多请增卫兵。癸亥,上谓宰执曰:「此论与朕意不同。彼但见承平禁卫之盛,今亦不少。一卫士所给,可赡三四兵。朕命沂中治神武中军,此皆宿卫兵也。卿等可增修器械,乃为先务。」遂命沂中兼提举宿卫亲兵,然不满三千。沂中叹曰:「句陈天仗,单弱乃尔!」于是,招丁壮、营牧圉,未半岁,军容果张。由是,上益眷之,既遂改中军为殿前司,命沂中主管本司公事。
初置六都监门一员,比寺监丞。
乙丑,以观文殿学士、提举万寿观兼侍读朱胜非为右仆射同平章事、兼知枢密院。时左仆射吕颐浩犹带都督诸军事,胜非奏此官宜罢,执政言方防秋未可。胜非又奏:「孟庾,姑从之。颐浩所领,当罢也。」
时宣抚处置使张浚自兴元复回阆州。浚奏金人与夏国颇睽,夏国屡遣人至吴玠军中。
丙寅,广东漕臣汪召嗣奉其父观文殿学士、提举洞霄宫伯彦之官所。辛未,执政请除广帅,吕颐浩曰:「汪伯彦长于治郡。」上曰:「伯彦为郡,朕岂不知?恐外议以朕藩邸之旧,复云未协。」朱胜非曰:「汉用萧、曹故人,唐用房、杜旧僚。今使伯彦任方面,未为过举。」诏伯彦就知广州。伯彦未拜命,盗数万侵广东,围城邑,郡人相率请伯彦讨贼,伯彦乃上领帅事。既而,贼亦遁去。
先是,医官樊彦端,汤药有劳,御笔特转遥郡刺史,免执奏。言者以为:「陛下临御以来,深戒侥幸之弊,事有不由朝廷者,皆许重奏,所以绝群小之求,天下幸甚。今奉御笔,臣恐斜封墨敕,复自此始。愿下三省评议。」乃诏寝前命。丙子,上谓宰执曰:「凡御笔处分,虽出朕意,必经由三省、枢密院,与以前不同。若或未由,当许卿等奏禀、给舍缴驳。」朱胜非曰:「不由凤阁鸾台,不谓之诏令也。」
初,镇江府有织罗,岁贡御服花罗数千匹,兵兴罢贡。至是,内藏库举行。守臣胡世将奏:「民力凋弊,无所从出。」有司劾世将违旨,府寮皆惧,世将曰:「某以身任,诸公无忧。」戊寅,诏罢之。上曰:「军兴匮乏,岂可以御服之物为先?且省七万缗,以助刘光世军也。」
辛巳,上谓宰执曰:「湖南巨盗既平,残党复能作过否?」吕颐浩曰:「有未灭者,令李纲收之。然闻纲纵暴,其治潭恐无善状。」上曰:「朕选任贤才,惟恐有遗。朕盖尝任纲,不知其有何功可纪?若宣和论水灾,以此得望可也。」权邦彦曰:「纲只是掠虚美。」颐浩曰:「纲之为党,与蔡京一体。靖康伏阙荐纲者,皆其党。陈公辅、张焘、馀应求、程瑀鼓唱为之。至杀内侍,几生大变。」上曰:「如伏阙事,倘再有,当诛之。」
自兵兴以来,急于除用人材,并无降诏之体。至是,学士綦崇礼言,望举行故事。是日,诏从之。
湖广有统制官张忠彦者,驻军广州,颇扰一路,宣抚使李纲召之不来。纲察忠彦意乐为郡,檄令权知岳阳。忠彦果至。即械送所司,取旨诛之。
乙酉,诏诸路帅臣带宣抚使者并罢。于是,李纲知潭州,止带湖南安抚使。
丙戌,诏龙图阁待制、知温州洪拟为礼部尚书。
主管川陕茶马赵开仿大观东南北盐法,置合同场盐市,验视、称量、封记、发放,与茶法大抵相类。盐引每斤纳钱二十五,土产税及增添等共约九钱四分。盐所过,每斤纳钱七分;住卖,纳钱五分。若以钱引折纳,别输称提勘合钱六十。自此,始推行之。
金诸将请其主晟如中京,以观辽王及两河之地。是秋,左右副元帅尼雅满、鄂勒珲,监军乌克绅、都监乌珠兀术自奉翔回。皆会于燕山以迓之。留左监达喇守祁州,都监伊都守云中。伊都久不迁,常怏怏有叛意。至是,约燕京统制浩里原名槁里,今改正。同反。盖统军之兵皆契丹人。伊都密谕燕、两河郡守之契丹、汉儿,令尽诛女真人。天德知军伪许之,遣妻来告。时乌克绅猎于居庸关,见二骑交驰甚遽,追获之。于靴中得其反状。悟室回燕,统军来谒,缚而戮之。伊都既觉,父子以游猎为名遁入夏国。不纳,遂之鞑靼。鞑靼先已受乌克绅之命,以兵围之,伊都父子皆死焉。乌珠驰至云中,凡预谋者,悉诛之,并杀尼满雅次室萧氏。乌珠回燕请罪于尼雅满,曰:「萧民乃天祚元妃,与兄实仇。然忍死以事兄者,盖将有待。今事既不成,他日帷间,不测寸刃,可以害兄矣!某爱兄,故擅杀之。」尼雅满泣而谢。于是,令诸路尽杀契丹。其得脱者皆西亡入夏,北奔沙漠矣。
冬十月戊子,朔,宰执奏言者乞置监牧马事。上曰:「若复孳生马监,当就水草地。」于是三省、枢密院条上,欲以饶州为牧地,郡守带提领,仍选使臣五员专管其事。上曰:「兵以马政为先。唐开元间,马多至四十万匹,当时用一缣易一马。亦要得人。又如王毛仲陈马若锦绣,其盛如此。」
起居舍人朐山王洋言:「近百官进对,所奏训诰,皆不关史氏,虑岁久失实。请自今有得圣训,事关休戚,弗具报者,听史官论列。」从之。
时诸路盗贼稍息,左仆射吕颐浩虑守令不虔,请分御史循行诸路。上乃诏:「三省选强明廉谨之人。台察不足,则以郎官摄之。皆令引对,面给亲札。御实历回日,考其殿最,以著赏罚。」乙丑,诏谴曾统、朱异,明橐、胡蒙、刘大中,薛徽言等分往诸路,并以宣谕为名。异,桐庐人;橐,长沙人;大中,扬子人;徽言,永嘉人也。诏各赐内帑绢二百匹。统等辞免,上曰:「朕欲出使无扰,不受一切馈遗。苦不赐予,何以养廉?闻司马光曰:『倘衣食不足,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耶?』至今人多诵此语。」时资政殿学士李回以老儒知洪州,虽仁厚有馀,而智略不足,故下多纵弛。帅司屯兵数万,皆招收溃贼,既无所惮,又军食不足,恣其所为。郡民夜不解衣,惟恐生变。大中至江西,以回为不职,且言其纵子弟预政,及多辟亲党摄官,凡二十馀事。朝廷初疑太多,再下大中审实。大中言:「十中之一二耳!事有大于此者。」乃诏落职,罢之。回归饶州而卒。
先是,有富顺民李勃者,因与娼阿王诈称徐王到夔州,守臣鄞迪申宣抚司,遂津送赴行在。道由衢州,吏白守臣鄞人汪思温:「亲王至州,当避正堂。」思温曰:「即乘舆至,何以待之?」治供帐如大宾客之仪。勃至行在,验得其诈,送大理寺根问。狱具。庚寅,诏:「勃依军法,阿王决杖编管。」
起居舍人王洋乞封钱氏之后。甲午,上谓宰执曰:「洋面对,举不急之务,可降一官。」且曰:「朕虚己求言,如盗贼等事,可言者非一。洋姑应诏旨,岂朕所以望臣下之意?若献言者有补治道,朕当旌赏。」既而洋知吉州,犹得直徽猷阁而去。
自罢江淮等路发运使以来,颇失上供钱物。至是,新置江浙、荆湖、闽广九路都转运使。丙申,以大理卿张济为之,仍除集英殿修撰,置司湖州。
言者谓:「今年闰四月壬辰有诏:『戍兵于本州,知、通依阶级法。』盖朝延灼见官军在外恣横之弊。然经由州县,一切不恤,擅发仓廪,豪夺钱谷,甚至笞挞官吏,肆为凶暴。岂可姑息不问?望今后统兵官经由州县,如屯驻法。」从之。
己亥,上谓宰执曰:「铨曹若不为人吏舞文,即无留滞。长贰官肯阅文案,自然难欺。」吕颐浩曰:「臣昨任吏部尚书,颇见其弊。臣以为四选人吏作过,大即流配,次当勒停。」上曰:「赴部之官,往往以细事难知,动涉旬月,不可不革也。」
初,金人陷南京,守臣休宁凌唐佐降之,复以为南京守。至是,唐佐密疏刘豫虚实,遣人持蜡书归朝,为人所告。豫执唐佐还汴都。庚子,杀之,囚其妻田氏于颍昌府。其后,京西招抚使李横下颍昌,田氏讼其事,横以闻。诏赠唐佐徽猷阁待制。
中书舍人胡松年面对,论吴、越、楚、汉皆有谋臣。如吴不用申胥,楚不用范增,则为越与汉所灭。乙已,上以语宰执。于是,朱胜非曰:「唐肃宗用李泌,以白衣为谋臣。」上曰:「德宗幸奉天,一时谋议,尽出学士陆贽,故号『内相』。」
庚戌,宰执奏禁私酒事。上曰:「私酤亦害国计。」吕颐浩曰:「茶盐榷酤,今日仰以养兵。若唐府兵可复,无养兵之费,则可罢。不然,舍此何出?」朱胜非曰:「榷酤自汉武时因用兵而行。」上曰:「行之千馀年不能改,亦见久利也。」
朱胜非上疏陈经营淮北五事:「一谓国家屯军二十万,月费二百万缗,倘无变通,理必坐困。逆豫方行什一法,聚以资敌。若王师不出,豫计得行。今当渡江,取彼所积以实边圉。淮南既实,民力自宽。二谓逆豫招到山寨已二十六项。彼得之,未必为用;我失之,人心必去。且谓官军不敢出,逆党能骤来,以江南为危地,北为乐土。若承此时,捣其巢穴,则淮北振扰而江南自安。三谓金使既行,未有要约,而豫之恶可以藉口。况彼奸诈,但计强弱。如尚强,和必不集,与其并力南向。曷若先破豫兵,以去其助。四谓大军一出,当明谕将帅,凡官帑金币,皆以赏军。此艺祖伐蜀惟取土疆之意也。五谓渡江之后,有助顺土豪可率众者,擢为守将,俾自为备,则兵势益张。如此不二三年,中原可定。」上从之。
右谏议大夫徐俯言大臣不可立威,当与诸将论事。上谓俯曰:「昨杜充一向威严,将帅不敢议事。朕诏执政与诸将会食共议,卿知未?」十一月己未,宰执进呈俯章,吕颐浩曰:「将相和则国安,岂可人情不通!」上曰:「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将。然亦不可偏废。如司马穰苴,文能附众,武能威敌,此盖难事。」
己巳,宰执奏:「新除太尉韩世忠,合依两府恩制。」上曰:「朕昨命中使赐世忠带笏狨座,以宠之矣。昔周赏晋侯,赐之大辂、戎辂、彤弓、庐矢、秬鬯。今世忠有功,宜厚予之。」
吏部尚书、兼权翰林学士沈与求除龙图阁学士、知潭州。与求乞祠,改以礼部尚书,提举太平观。
庚午,洪拟奏:「有官必有吏。然先世之吏正,后世之吏邪,故有所谓猜猾吏,有所谓豪恶吏,有所谓轻黠吏,有所谓深刻吏。尹赏、张汤、汪温舒之徒,犹能制而用之,故能胜其任。近时吏强官弱,官不足以制吏。官有以财用不给而罢者,吏未尝过而问也。官有罪,吏告之有司,治之惟恐后;吏有罪,官案之则相与疑曰:『岂宽纵致然耶?』故任职者皆以不案吏为得计。宜其所在奸吏,专权擅势,大作威福。臣窃愤之。愿诏有司立法,应官除名者,吏勒停;官冲替者,吏放罢。官能自案吏,则许免失觉察之坐。如此,则吏强官弱之风浸衰矣。」上谓宰执曰:「朕思此一事,要在官得其人,吏不敢舞文为奸。」吕颐浩曰:「缘官不知法,故吏得以欺也。」权邦彦曰:「昔有三不欺:不敢欺在威,不能欺在明,不忍欺在德。」上然之。
辛未,上谓吕颐浩:「朕尝思创业中兴事殊。祖宗创业固难,中兴亦不易。中兴必顾祖宗以行法度如何。坏者欲振,坠者欲举。然天不假易,朕敢不勉之!」
辛巳,上谓宰执曰:「昨日大理少卿元衮面奏,朕戒以持法明恕,如宣和间开封尹盛章、王革,可谓惨刻。」吕颐浩曰:「唯明克允,乃用刑所先也。时衮奏昨政和新书,曾未数岁,而论议纷纷,冲改几半者,皆自缙绅之臆说也。愿降睿旨,若于新书有所增损,乞更加参订可否,勿使轻紊成宪。」乃诏:「今后臣寮所请,若祖宗法意并新书有所增损,令刑部参酌申省。」
江西宣谕薛徽言奏:「汉薛宣守左冯翊,时频阳县当数郡凑,且多盗,令薛恭所职不办;而粟邑县小,僻在山中,民朴易治,令尹赏以茂材迁,乃奏赏与恭易。未几,两县皆治。盖材在有长短,邑有剧易,望许臣所到州县,视吏无大过,止坐才窘而事不办者,听两易其任,如薛宣故事。」诏:「如合移官,申省取旨。」
初,诏知湖州汪藻修元符以来《日历》。至是,藻言:「东观凡例,臣尝预闻。今本州不经兵火,案牍具存,且多藏书之家。臣于郡政之馀,当自元符庚辰至建炎己酉,编年类进,以备采择。」壬午,诏从之。
初,妇人阿易诈称帝姬,曾下嫁曹成,致宗室赵士伦申荆南镇抚使解潜,送赴行在。至是,验知其诈,下大理寺,狱具。十二月丁亥,诏易杖死,士伦等皆编管。
右谏议大夫徐俯、右隔离刘棐言湖南安抚使李纲慢君父、轻朝廷,及改制书等罪。甲午,诏纲提举崇福官。棐,宋城人也。
宰执奏,御笔批出,令举旧制禁民间绝销金事。上曰:「昨因阅《韩琦家传》,论戚里多用销金衣服。朕闻近来行在销金颇多,若日销不已,可惜废于无用。朕又观《春秋正议》,谓『质则用物贵,淫则侈物贵』。盖淫侈不可不革。」
先是,通州岁支盐二十万袋。时淮南宣抚使刘光世下统制官乔仲福,置私盐仿官袋,而用旧引货于池州,人不敢问。言者以为今岁缘此支盐仅三万袋,实损课额。于是,尚书省言:「茶盐之法,朝廷利柄。今养兵大费,多仰盐课。若将佐容纵侵紊,非独妨客贩,即养兵大费必阙。」乃诏光世追仲福取问,仍诫所部将佐不得贩盐,违者重窜。
高丽图遣人入贡。
己巳,司封郎官郑士彦奏:「国以兵故强,兵以教故精。国家承平时,禁军教法甚严。况今艰难,而诸州往往冗占,大抵以将迎为急务,以教习为虚文。望诏有司申严故事,每州选兵官专主,岁终则较其精粗而赏罚之。」辛亥,诏札付诸路帅司。
左司郎中金坛张纲奏:「欲今后令州县月具系囚存亡之数,长吏结罪保明,申提刑司,岁终较其多少。多则黜责,少则褒赏。」壬子,诏从之。
自中原失守,诸重镇多失,惟德安府独存。镇抚使陈规与群盗屡战皆胜。至是,规奏屯田事,谓以兵为农,因农为兵,其策甚可行。谏官乞惟赏官吏,遂降诏奖规。甲寅,言者又谓规深得古者寓兵于农之意,望颁其法于诸镇使,仿而行之。
以参知政事、权都督江淮荆浙诸军孟庾为同都督。
婺州岁贡罗,建炎中,已减定为三万匹。是岁,计臣格前诏,乞复崇宁之旧。守臣王居正三上章,且遣其属诣都堂白宰执,仍手疏五不可以闻。乃诏依已减定之数。
初,金人以伊都之叛,收平州守郭药师、相州守杜充、平阳总管萧庆,皆下元帅府狱。既而悉免之,惟云中副留守李处能预谋族诛。左副元帅尼雅满问充:「尔欲复南归耶?」充曰:「他人敢归南朝,惟充不敢归也。」尼雅满顾而笑之。时金主晟已至中京,欲遂之燕云,以伊都乱复还本土。至是,副元帅而下知其主已回,亦各归所部。
时鼎寇杨么、黄诚,聚众至数万,么主诛杀,诚主谋画,据江湖以为巢穴。其下又有周伦、杨钦、夏诚、刘冲,分布远近,共有车船李龟年《记扬么本末》曰:「车船者,置人于前后踏车,进退皆可。其名大德山、小德山、望三州及浑江龙之类,皆两重或三重,载千馀人。又设拍竿,其制如大桅,长十馀丈,上置巨石,下作辘轳贯其颠。遇官军船近,即倒拍竿击碎之。浑江龙则为龙首,每水斗,杨么多自乘此。」原阙。及海鳅船,多数百只。海鳅者,鳅头船也。盖车船如陆战之阵兵,海鳅船如陆战之轻兵,而官军船不能近,每战辄败。大率伦、钦虽各有寨,而专恃船以为强;诚、冲虽各有船,而专恃寨以为固。诚寨南据芷江,东北阻湖,惟西有陆路,又设重城濠及陷马坑;冲寨北据正江,东西南皆阻湖。诚、冲,每诧曰:「地险如此,除是飞来。」是月,诏鼎沣镇抚使程昌禹与荆南镇抚使解潜分遣兵讨之。既而昌禹奏杀贼五千馀人。又李龟年《记》曰:「昌禹初到鼎州,披荆棘,立军寨,与贼接战,其御下甚严,不用命必诛之,故将士戮力。又为铁床等刑,专以威贼。每擒贼党,引其桀黠者,问以贼中事。辞不服,则以此刑治之。其徒旁观,惶骇战粟。又阴纵其老弱以归。故贼畏昌禹,不敢犯鼎州。」
初,诸州铸钱监,唯饶之永平最古,盖自唐乾元初已创。本朝于至道中增池之永丰,咸平增江之广宁,而虔之铸钱院,大观末始建。兵兴以来,鼓铸殊损旧数,而官吏猥众,往往虚糜廪给。是年,始令永丰监卒寓役于饶,广宁监卒寓役于虔,盖移少以就多也。
邓随郢镇抚使桑仲与其下谋再攻金、房,李横曰:「不率三军入西川,即杀敌以报国,乃坐困于此。」霍明独不从,曰:「朝廷既招安我辈,无事且已。」竞无行意。仲怒,自驰至郢州起军。明谓其党曰:「大太尉来,定见害。」明度仲以骏马日驰三百里,髻必解散,预备有力者为之束发。坐定,明卑辞谢曰:「择日即起兵,岂敢违大哥令!事未须遽,莫理发否?」仲欣诸。有力者既得髻,即擒而杀之。遂以仲再反闻于朝。仲之母奔告李横,横自邓州率兵为仲报仇,进围郢城。明有口辩,登城呼曰:「仲心难保,先杀明,次及兄矣。何如吾二人分其众与地,请命于朝。」横不听,攻之愈急。明开门与战,大败而走。既而自归行在,授洪州兵官。横既为仲报仇,义声稍著,诏授襄阳等州镇抚使。
伪河南尹孟邦雄盗发永安陵,河南镇抚使翟琮愤不能平,思出奇以擒之。又,知虢州董震初尝从伪,至是,复归正,乃将所部与琮并力谋取西京。琮,兴子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