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伐木》,燕朋友故旧也。自天子至于庶人,未有不须友以成者。亲亲以睦,友贤不弃,不遗故旧,则民德归厚矣。
○正义曰:作《伐木》诗者,燕朋友故旧也。又言所燕之由,自天子至于庶人,未有不须友以成者。王者既能内亲其亲,以使和睦,又能外友其贤而不弃,不遗忘久故之恩旧而燕乐之,以此化民于上,民则效之于下,则民德皆归于惇厚,不浇薄矣。朋是同门之称,友为同志之名,故旧即昔之朋友也,然则朋友新故通名,故旧唯施久远。此云朋友可以兼故旧,而并言之者,此说文王新故皆燕,故异其文。友贤不弃,燕朋友也。不遗故旧,是燕故旧也。旧则不可更释,新交则非贤不友,故变朋友云友贤也。燕故旧,即二章、卒章上二句是也。燕朋友,即二章诸父、诸舅,卒章「兄弟无远」是也。经、序倒者,经以主美文王不遗故旧为重,故先言之,而后言父舅。父舅先兄弟,见父舅亦有故旧也。序以经虽主燕故旧,而故旧亦朋友,故先言朋友,以见总名,而又别言故旧,以明其为二事。天子至于庶人,未有不须友以成者,即序首章之事,因文王求友而广言贵贱也。经以由须朋友而燕之,故先论求友之由。序则以诗本主燕,所以倒也。二章、卒章所陈,皆为燕食,说王不得不召父舅,又于兄弟陈王之恩,皆是燕朋友故旧也。经兼陈食礼,而序不言,亦举其欢心,足以兼之。其亲亲以下,因说王者立法,目明次篇之义。「亲亲以睦」,指上《常棣》燕兄弟也。「友贤不弃,不遗故旧」,即此篇是也。《常棣》虽周公作,既内之于治内之篇,故为此次以示法,是比篇皆有义意。
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。兴也。丁丁,伐木声也。嘤,惊惧也。笺云:丁丁、嘤,相切直也。言昔日未居位,在农之时,与友生于山岩,伐木为勤苦之事,犹以道德相切正也。嘤,两鸟声也。其鸣之志,似于有友道然,故连言之。○丁丁,陟耕反。嘤,于耕反。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幽,深。乔,高也。笺云:迁,徙也。谓乡时之鸟,出从深谷,今移处高木。○乔,其骄反。乡,本又作「向」,同许亮反。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。君子虽迁于高位,不可以忘其朋友。笺云:嘤其鸣矣,迁处高木者。求其友声,求其尚在深谷者。其相得,则复鸣嘤然。○复,扶又反。
相彼鸟矣,犹求友声。矧伊人矣,不求友生?矧,况也。笺云:相,视也。鸟尚知居高木呼其友,况是人乎,可不求之?○相,息亮反。矧,尸忍反。
神之听之,终和且平。笺云:以可否相增减,曰和平齐等也。此言心诚求之,神若听之,使得如志,则友终相与和而齐功也。
○毛以为,有人伐木于山阪之中,丁丁然为声。鸟闻之,嘤然而惊惧。以兴朋友二人相切磋,设言辞以规其友,切切节节然。其友闻之,亦自勉励,犹鸟闻伐木之声然也。鸟既惊惧,乃飞出,从深谷之中,迁于高木之上。以喻朋友既自勉励,乃得迁升于高位之上。鸟既迁高木之上,又嘤然其为鸣矣,作求其友之声。以喻君子虽迁高位,而亦求其故友。所以求之者,视彼鸟之无知,犹尚作求其友之声,况人之有知矣,焉得不求其友生乎?君子为此而求友也,既居高位而不忘故友,若神明之所听佑之,则朋友终久必志意和且功业平。郑以为,此章远本文王幼少之时结友之事,言文王昔日未居位之时,与友生伐木于山阪,丁丁然为声也。于时虽处勤劳,犹以道德相切直。时有两鸟在傍,嘤然而鸣。此鸟之鸣,似朋友之相切,故连言之。此鸟乃出从深谷之中,迁于高木之上,又复嘤然为其鸣矣,作求其友之声。然视彼鸟矣,犹作其求友之声,况是人,何得不求其友生乎?故文王所以求友生也,大意与毛同,唯不兴为异耳。
○正义曰:此丁丁文连伐木,故知伐木声。下云「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」,则木是其鸟惊惧而飞迁矣,故知嘤然惊惧,言此鸟为惊惧而鸣耳。嘤非惊惧之声也,故下云「嘤其鸣矣」,不复惊惧,鸣亦嘤,是也。然《释训》云:「丁丁、嘤嘤,相切直也。」彼意以此伐木鸟鸣,喻相切直之事,今传解《诗经》之文耳。《尔雅》径训兴喻之义,《释训》云:「颙颙、卬卬,君之德也。蔼蔼、萋萋,臣尽力也。」皆径释其义,不释诗文。王肃亦云:「鸟闻伐本,惊而相命嘤嘤然,故曰『丁丁、嘤,相切直』,以兴朋友切切节节,其言得传旨也。」言相切直者,谓切磋相正直也。
○正义曰:笺全引《释训》之文,具解丁丁嘤之义与传同也。故下即云:「嘤,两鸟声。」丁丁亦是伐木声也。故郭璞曰:「丁丁,斫木声。嘤,两鸟鸣。」但正伐木、鸟鸣时,有此相切直之义,故总言丁丁嘤为相切直。言未居位,谓未居诸侯之位,在于农亩时。山岩者,以下云「伐木于阪」,故知山傍岩崖之处,故云山岩也。笺必以为文王身与友生伐木者,以《尔雅》云:「丁丁、嘤嘤,相切直」,自此以下,陈鸟鸣求友,无相切直之义,则伐木之时相切直也。而下二章「酾酒」文连「伐木」,是酒为伐木而设,即伐木之人是朋友矣。朋友既亲伐木,明文王与之俱行,故知亲在农。《礼记》注「士之子食禄不免农」,则大夫以上子免农矣。时文王为诸侯世子而在农者,案《史记·周本纪》,大王曰:「我世当有兴者,其在昌乎?」则文王在太王之时,年已长大,是诸侯世子之子耳。太王初迁于岐,民稀国小,地又隘险而多树木,或当亲自伐木,所以劝率下民,不可以礼论也。言嘤两鸟者,以相切直。若一鸟,不得有相切。故郭璞曰:「嘤,两鸟鸣,以喻朋友切磋相正。」是以义势便为两鸟,其实一鸟之鸣亦嘤也,故知「嘤其鸣矣」是一鸟也。又解鸟鸣与伐木文连之意,以文王相切直之时,此两鸟共鸣,亦似朋友之相切磋。及其迁处高木,嘤鸣相求,又似朋友之相求。故下观之以为喻,此鸣之志,似于有朋友之道,故连言之。《葛覃》因以黄鸟为兴,亦此类也。
伐木许许,酾酒有藇。许许,杮貌。以筐曰酾。以薮曰湑。藇,美貌。笺云:此言前者伐木许许之人,今则有酒而酾之,本其故也。○许,沈呼古反。酾,徐所宜反,又所馀反,葛洪所寄反,谓以篚{渌皿}酒。{渌皿}音鹿。藇音叙,又羊汝反。杮,孚废反,又侧几反。薮,素口反。曰湑,思叙反。既有肥羜,以速诸父。羜,未成羊也。天子谓同姓诸侯,诸侯谓同姓大夫,皆曰父。异姓则称舅。国君友其贤臣,大夫士友其宗族之仁者。笺云:速,召也。有酒有羜,今以召族人饮酒。○羜,直吕反。宁适不来,微我弗顾。微,无也。笺云:宁召之,适自不来,无使言我不顾念也。于粲洒埽,陈馈八簋。粲,鲜明貌。圆曰簋。天子八簋。笺云:粲然已洒扌粪矣,陈其黍稷矣,谓为食礼。○于如字,旧音乌。粲,采旦反。洒,所懈反,徐所寄反。埽,素报反。馈,其位反。簋,居伟反。洒,所蟹反,又所懈反。扌粪,本又作「拚」,甫问反。食音嗣。
既有肥牡,以速诸舅。宁适不来,微我有咎。咎,过也。
○毛以为,伐木其杮许许然,故鸟惊而飞去,以喻朋友之相励,故德进而业修也。此所与切磋之故旧,今以筐酾其酒,有藇然而美,与之燕饮焉。王非直燕其故旧,又既有肥羜之羊,以召朋友诸父而燕之。俱有羊酒,各举其一也。王意又殷勤诸父兄弟,必尽召之。王言曰:宁召之,适自不来,则已无得不召之,使言我不顾念之而怀怨也。于是粲然洒埽其室庭,陈饮食之馈,黍稷之等有八簋也。既有肥羜之牡,以尽召诸舅而食之。宁召之,适自不来则止,无使怀怨,令我有咎过焉。言王厚其朋友故旧,为设燕食兼有焉。○郑以向时与文王伐木许许之人,文王有酒而饮之,本其昔日之事也。馀同。
○正义曰:以许许非声之状,故为杮貌。上言丁丁之声,下言于阪之处,互以相通,明在阪伐之,为声而有杮也。以筐曰酾,以薮曰湑者,筐,竹器也。薮,草也。漉酒者或用筐,或用草,于今犹然。毛氏盖相传为说,因酾言湑,逆解下文。用草者,用茅也。传僖四年《左传》曰:「尔贡苞茅不入,王祭不供,无以缩酒。」是也。
○正义曰:《释畜》云:「未成羊曰羜。」郭璞曰:「今俗呼五月羔为羜」,是也。传以经称诸父舅,序云「燕朋友故旧」,则此父舅是文王之朋友也。《礼》,天子谓同姓诸侯,诸侯谓同姓大夫,皆曰父。异姓则称舅。故曰「诸父」、「诸舅」也。《礼记》注云:「称之以父与舅,亲亲之辞也。」《觐礼》说天子呼诸侯之义,曰:同姓大国则曰伯父,其异姓则曰伯舅,同姓小国则曰叔父,异姓则曰叔舅。是天子称诸侯也。《左传》隐公谓臧僖伯曰:「叔父有憾于寡人。」郑厉公谓原繁曰:「原与伯父图之。」《礼记》卫孔悝之《鼎铭》云:「公曰叔舅。」是诸侯称大夫父舅之文也。诸侯则国有大小之殊,大夫唯以长幼为异,故服虔《左传》注云:「诸侯称同姓大夫,长曰伯父,少曰叔父。」是也。然则诸侯谓异姓大夫长者亦当为伯舅,但经、传无其事耳。《公羊传》曰:「王者之后称公,大国称侯,皆千乘。小国称伯、子、男。」《左传》曰:「在礼,卿不会公、侯,会伯、子、男可也。」分五等为二节,皆以公、侯为上等,伯、子、男为下等,明大邦谓公、侯,小邦谓伯、子、男。其称牧伯则异。《曲礼》曰:「五官之长曰伯,是职方。天子同姓谓之伯父,异姓谓之伯舅。」东西二伯。又曰:「九州之长,入天子之国曰牧,天子同姓谓之叔父,异姓谓之叔舅。」注云:「牧尊于大国之君,而谓之叔父,避二伯也,亦以此为尊。礼或损之而益,谓此类也。」言由避二伯,故称叔。因以别异大邦之君,亦以损其称而更益其尊,故云「损之而益」也。齐太公为王官之伯,《左传》云:「王使刘定公赐齐侯,命曰:『昔伯舅太公佐我先王。』」是称太公为伯舅也。及齐桓公兴霸功,王又以二伯之礼命之,僖九年传曰:「王使宰孔赐齐侯胙,曰:『使孔赐伯舅胙。』」是也。周公亦是分陕之伯,而《鲁颂》云「王曰叔父」者,以其实成王叔父,以本亲言之也。其晋文公亦有霸功,而王策命辞云「王曰叔父」者,齐桓、晋文虽俱有霸功,天子赐命,皆本其祖。太公受二伯命,故还以二伯之礼赐桓公。唐叔本受州牧之命,故还以州牧之礼命文公,故唐叔、文公但称叔父。《左传》周景王谓籍谈曰:「叔父唐叔。」是唐叔亦受州牧之礼而称叔父也。僖二十四年传:「王出适郑,使来告难,曰:『敢告叔父。』」谓鲁为叔父。成二年传王告巩朔曰:「今叔父克遂,有功于齐。」谓晋为叔父也。昭七年,王使追命卫襄公,曰:「叔父陟恪,在我先王之左右。」是谓卫为叔父也。是晋与鲁、卫,王皆呼之为叔父。昭九年,「王使詹桓伯辞于晋,曰:『伯父惠公归自秦。』」又谓晋侯为伯父。由此观之,鲁、卫为大国而称叔父,晋国之中,伯、叔俱称。不同者,以鲁虽周公之后,周公位冢宰为东伯,而周公之国,故击系伯禽。《左传》曰:「燮父、禽父、王孙牟并事康王,三国俱以令德作王卿。」明兼州牧矣。燮父,唐叔之子。王孙牟,康叔之子。康叔称叔父,是为州牧。《尚书·酒诰》命康叔之辞曰:「明大命于妹邦。」郑云:「康叔为连属之监。」则康叔后或为州牧。燮父、王孙牟或各继其父为州牧也。伯禽作《费誓》专征徐戎,为方伯。可知三国并为大国,王室之亲,又皆二伯之后,尊而异之,所以皆称叔父焉。晋又称伯父者,以晋既大国,世作盟主故变称伯父耳。《尚书·文侯之命》「王曰:『父羲和。』」平王得文侯夹辅,周之勋,尤亲之,而直称父也。天子称朝廷公卿则无文。盖有爵者自依诸侯之例,无爵者亦应以此长幼称伯父、叔父。大夫以下位卑,其称父舅以否,无文以明之。此传以及下经父舅兼有,解天子所呼父舅之文,以诸侯于大夫,犹天子于诸侯,同有父舅之名,故连释之焉。既此篇燕朋友而呼父舅,是父舅为天子朋友,事自明矣。因天子有交友之义已释,诸侯亦有父舅,故亦因解国君友其贤臣,并及大夫友其宗族之仁者。云仁贤者,明尊卑之交,非贤不友故也。定本无「宗」字。
○正义曰:此有酒有羜,召族人饮之,盖是燕礼,非飨也。何者?《聘礼》注云:「飨谓亨大牢以饮宾也。」今此唯肥羜而已,是非飨礼明矣。今燕礼者,是诸侯燕其群臣及宾客之礼。《礼记》云「其牲狗」,不用羊豕。此云「有肥羜」者,天子之礼异于诸侯也。宣十六年《左传》曰:「王飨有体荐,燕有折俎。公当飨,卿当燕。王室之礼。」是天子燕、飨之礼异于诸侯,牲亦不同也。
○正义曰:《仪礼·特牲》、《少牢》、《聘礼》、《公食》之等,皆以簋盛黍稷,则八簋是黍稷之器也,故云「陈其黍稷谓为食礼」。案《周官·掌客职》五等诸侯簋皆十二。又《公食大夫礼》上大夫八簋。此天子云八簋者,据待族人设食之礼。其《掌客》所云,谓飧饔饩之大礼。《公食大夫》是诸侯食大夫之礼。若曰食,特牲者二簋,少牢者四簋,故《玉藻》云「少牢五俎四簋」。然则大牢者六簋,上肥羜、酾酒为燕礼,此是食礼,互陈之也。知是食礼者,燕礼主于饮酒,无饭食,则此簋盛黍稷,是食礼可知。《周礼·地官·舂人》云:「凡飨供食米。」则飨礼有黍稷矣。但飨主于饮,不主于食。此经不言酒肴,独陈八簋,假令与上酾酒并为一事,亦不得为飨礼,何者?飨亨太牢以饮宾,不得用未成羊羜也。但于肥羜之下,既言以速诸父,又别言于粲洒埽以速诸舅,明二者又为一礼。上句为燕,下句为食。燕言诸父,食言诸舅,互文以相通也。推此明以兼有飨矣,但文不见飨耳。
伐木于阪,酾酒有衍。衍,美貌。笺云:此言伐木于阪,亦本之也。笾豆有践,兄弟无远。笺云:践,陈列貌。兄弟,父之党,母之党。民之失德,干糇以愆。糇,食也。笺云:失德,谓见谤讪也。民尚以干糇之食获愆过于人,况天子之馔,反可以恨兄弟乎?故不当远之。糇音侯,《尔雅》云:「餥、糇,食也。」愆,起虔反。讪,于谏反。馔,士恋反。远,于万反,亦如字。
有酒湑我,无酒酤我。湑,茜之也。酤,一宿酒也。笺云:酤,买也。此族人陈王之恩也。王有酒则泲莤之,王无酒酤买之,要欲厚于族人。○湑,本又作「醑」,思叙反。酤,毛音户,《说文》同,郑音顾,又音沽。莤,所六反,与《左传》缩酒同,义谓以茅泲之而去其糟也,字从草。泲,子礼反。坎坎鼓我,蹲蹲舞我。蹲蹲,舞貌。笺云:为我击鼓坎坎然,为我兴舞蹲蹲然,谓以乐乐己。○坎如字,《说文》作<img src="pic/A21C.bmp">,音同,云:「舞曲也。」蹲,七旬反,本或作「墫」,同,《尔雅》云:「喜也。」《说文》云:「士舞也。从士、尊。」为,于伪反,下同。乐乐,上音岳,下音洛。
迨我暇矣,饮此湑矣。笺云:迨,及也。此又述王意也。王曰:及我今之闲暇,共饮此湑酒。欲其无不醉之意。○迨音待。闲音闲。
○毛以为,伐木于阪以惊鸟,喻朋友切磋以成道也。由朋友相成如此,故今以筐酾其酒,衍然而美以燕之。既有酒矣,又笾豆有践然行列而陈之矣,兄弟亲戚,无有疏远,皆使召之而与之燕也。王又自言已不可不召族人之意。下民之失德见谤讪者,以何故乎?正由干糇之食不分于人,以获愆过。干糇之食尚以获愆,况天子之馔,可不召亲戚,令之恨乎?故尽召而燕之。族人陈王之恩,言王有酒则湑泲之以饮我,王无酒则卒造一宿之酟酒以与我,于时坎坎然击鼓以娱我,蹲蹲然兴舞以乐我,是王恩甚厚矣。王又谓族人曰:汝族人今日正及我闲暇矣,共汝饮此湑酒矣。言已卒有闲暇而为此饮,其意欲令族人以不醉。是王之恩厚也。○郑以「伐木于阪,亦本之」,「酤,买」为异。馀同。
○正义曰:以上言诸父为父党,则诸舅为母党。此言兄弟,总上父舅二文,故知父党、母党也。礼有同姓、异姓、庶姓。同姓,王之同宗,是父之党也。异姓,王舅之亲。庶姓,与王无亲者。天子于诸侯非同姓,皆曰舅,不由有亲无亲,则舅文又以兼庶姓矣。其中容有舅甥之亲,故通言母之党也。父党、母党得同曰兄弟者,兄弟是相亲之辞,因推而广之,异姓亦得言之,故《释亲》云:「父之党为宗族,母与妻之党为兄弟。」是母党为兄弟之文也。此不言妻党者,以舅是母党之称,故特言母耳。其实妻党亦曰兄弟。《释亲》又曰:「妻之父为婚兄弟。婿之父为姻兄弟。」是也。兄弟必兼言母党者,以甥舅之亲与同姓等,故《頍弁》诸公刺王不能燕乐同姓,而经曰:「岂伊异人,兄弟甥舅。」是也。若然,兄弟总辞,而下笺独言族人陈王之恩者,以兄弟虽父党,兼言母党,而父党为正,故下特云族人也。此燕朋友故旧,非燕族人。据族人为朋友者,互说耳。举族可以兼异姓及庶姓矣。
○正义曰:定本「恨」作「限」,恐非也。
○正义曰:毛以为,言无酒,明是卒为之,故云一宿酒。盖于时有之。笺以经、传无名一宿酒为酤者。既有一宿之酒,不得谓之无酒。《论语》云:「酤酒巿脯不食。」是古买酒为酤酒,故易之为「酤,买」也。
○正义曰:兄弟陈王之厚己,使人为之鼓舞。言为我者,以乐由己而故作也。《礼记》:「天子食三老五更于大学,冕而总干,亲在舞位。」知此非王自舞者,食三老五更,重礼示敬,故王亲舞之。此与故旧燕乐,不当王亲舞也。若言王身亲舞,岂亦亲击鼓乎?以此知使人为之。
《伐木》六章,章六句。
《天保》,下报上也。君能下下以成其政,臣能归美以报其上焉。下下,谓《鹿鸣》至《伐木》皆君所以下臣也。臣亦宜归美于王,以崇君之尊而福禄之,以答其歌。○下下,俱户嫁反,注「下」及「下臣」同。
○正义曰:作《天保》诗者,言下报上也。谓臣下作诗,歌君之美。言天保神佑,福禄所锺,君虽实然,由臣所咏,是臣下归美以报其上。序又申之,言君能下其臣下,燕飨遣劳,谓《鹿鸣》至《伐木》之歌,以成其国之政教,故臣亦宜归美于君,作《天保》之歌,以报答其上焉。然诗者,志也,各自吟咏。六篇之作,非是一人而已。此为答上篇之歌者,但圣人示法,义取相成,此《鹿鸣》至《伐木》于前,此篇继之于后以着义,非此故答上篇也。何则?上五篇非一人所作,又作彼者不与此计议,何相报之有?郑云亦宜者,示法耳,非故报也。此篇六章皆言王受多福,是归美之事。
天保定尔,亦孔之固。固,坚也。笺云:保,安。尔,女也。女,王也。天之安定女,亦甚坚固。俾尔单厚,何福不除。俾,使。单,信也。或曰:单,厚也;除,开也。笺云:单,尽也。天使女尽厚天下之民,何福而不开!皆开出以予之。○俾,必以反。单,毛都但反,郑音丹。除,治虑反,注同。
俾尔多益,以莫不庶。庶,众也。笺云:莫,无也。使女每物益多,以是故无不众也。
○毛于单字自作两解。以为作者见时人物得所,生业日隆,歌而称之,以告王言:天之安定汝王位,亦甚坚固矣。何者?天使汝诚信爱厚天下臣民,即知何等福不开出与之。天又使汝天下每物皆多有所益,以是之故,物无不众多也。每物众多,是安定汝王位甚坚固也。毛又云「单,厚」者,天使汝以厚德厚天下耳。○郑以为「尽厚天下」为异。馀同。言「亦孔之固」,亦,语辞,犹不亦宜乎。
○正义曰:此章言福,谓王得福也。下章乃言臣民受天禄耳。王能爱厚下民,德当天意,然后天降之福。但王能布德,亦天为之,故云「天使汝尽厚天下之民,何福而不开」。言「何」,广辞,故云「皆开出予之」。言开者,若有闭藏畜积,今开出之。然此云「开出予之」,据天授与王。下言「受天百禄」,据臣受天禄,亦相通也。
天保定尔,俾尔戬谷。罄无不宜,受天百禄。戬,福。谷,禄。罄,尽也。笺云:天使女所福禄之人,谓群臣也。其举事尽得其宜,受天之多禄。○戬,子浅反。
降尔遐福,维日不足。笺云:遐,远也。天又下予女以广远之福,使天下溥蒙之,汲汲然如日且不足也。○汲,己及反。
○正义曰:言天安定汝之王位,故使汝所福禄之人,朝廷群臣等,尽无有不宜,其举事皆得其所,而受天百禄。群臣之外,天又下与汝广远之福及天下之民。汲汲而欲下之,维恐日日不足。言天之使汝臣民俱受天福,是安定汝也。群臣受王爵位,故谓群臣为汝所授福禄之人。
天保定尔,以莫不兴。笺云:兴,盛也。无不盛者,使万物皆盛,草木畅茂,禽兽硕大。如山如阜,如冈如陵。言广厚也。高平曰陆。大陵曰阜。大阜曰陵。笺云:此言其福禄委积高大也。
如川之方至,以莫不增。笺云:川之方至,谓其水纵长之时也,万物之收皆增多也。○纵,足用反。长,张丈反。
○正义曰:《释地》文。李巡曰:「高平谓土地丰正,名为陆。土地独高大名曰阜。最大名为陵。」
○正义曰:言所委聚、所累积而高大也。《地官·遗人》注云:「少曰委,多曰积。」异者,以遗人当米粟者有限,言三十里有委,五十里有积,对例故为少多耳,此则无例也。
吉蠲为饎,是用孝享。吉,善。蠲,絜也。饎,酒食也。享,献也。笺云:谓将祭祀也。○蠲,古玄反,旧音坚。饎,尺志反。享,许丈反。禴祠烝尝,于公先王。春曰祠,夏曰禴,秋曰尝,冬曰烝。公,事也。笺云:公,先公,谓后稷至诸{执皿}。○禴,本又作「礿」,馀若反。祠,嗣丝反。烝,之丞反。{执皿},直留反,周大王父名。
君曰卜尔,万寿无疆。君,先君也。尸所以象神。卜,子也。笺云:「君曰卜尔」者,尸嘏主人,传神辞也。○疆,居良反。嘏,古雅反。传,直专反。
○毛以王既为天安定民事已成,乃善絜为酒食之馔,是用致孝敬之心而献之。所献者,将以为禴、祠、烝、尝之祭,往事其先王。由王齐敬絜诚,神歆降福先君之尸,嘏予主人曰:予尔万年之寿,无有疆畔境界。言民神相悦,所以能受多福也。○郑以公为先公,言为此禴、祠、烝、尝之祭于先公先王之庙也。馀同。
○正义曰:以下文始云禴、祠、烝、尝,故知将祭祀,致其意。
○正义曰:《释天》文。孙炎曰:「祠之言食。礿,新菜可汋。尝,尝新谷。烝,进品物也。若以四时当云祠、禴、尝、烝,诗以便文,故不依先后。此皆《周礼》文。自殷以上则禴、禘、尝、烝,《王制》文也。至周公则去夏禘之名,以春禴当之,更名春曰祠,故《禘祫志》云:「《王制》记先王之法度,宗庙之祭,春曰禴,夏曰禘,秋曰尝,冬曰烝。祫为大祭,于夏、于秋、于冬。周公制礼,乃改夏为禴,禘又为大祭。《祭义》注云:『周以禘为殷祭,更名春曰祠。』是祠、禴、尝、烝之名,周公制礼之所改也。若然,文王之诗所以已得有制礼所改之名者,然王者因革,与世而迁事,虽制礼大定,要以所改有渐。《易》曰:『不如西邻之禴祭。』郑注为夏祭之名,则文王时已改。言周公者,据制礼大定言之耳。」「公,事」,《释诂》文。
○正义曰:毛以上虽言献之,未是祭时,故以公为事。举先王,公从可知也。郑以孝享以致其意。文王之祭,实及先公,故以为先公也。经于公上不言先者,以「先王」在「公」后,王尚言先,则公为先可知,故省文以宛句也。「先公,谓后稷至诸{执皿}」,俗本皆然,定本云「诸{执皿}至不窋」,疑定本误。《中庸》注云:「先公,祖绀以上至后稷也。」《司服》注云:「先公,不窋至诸{执皿}。」《天作》笺云:「诸{执皿}至不窋。」所以同是先公,而注异者,以周之所追太王以下,其太王之前皆为先公,而后稷,周之始祖,其为先公,《书传》分明,故或通数之,或不数之。此笺「后稷至诸{执皿}」,《中庸》注「组绀以上至后稷」也,组绀即诸{执皿},大王父也。一上一下,同数后稷也。《司服》注「不窋至诸{执皿}」,《天作》笺「诸{执皿}至不窋」,亦一上一下,不数后稷。皆取便通,无义例也。何者?以此及《天作》俱为祭诗,同有先王先公,义同而注异,无例明矣。此歌文王之事,又别时祭之名。文王时,祭所及先公,不过组绀、亚圉、后稷而已。言「后稷至诸{执皿}」者,传以「公」为「事」,笺易之为「先公」,因广举先公之数,以明易传之意,不谓时祭尽及先公也。
○正义曰:以经陈祭事,故君为先君也。言曰「卜尔」,是语辞,故知尸也。而称君者,尸所以象神,由象先君之神,传先君之意以致福,故笺申之云:「君曰卜尔者,尸嘏主人,传神辞也。」即《少牢》云:「皇尸命工祝,承致多福无疆,于汝孝孙」之等。是传神辞。嘏,主人也。「尸,神象」,《郊特牲》文。
神之吊矣,诒尔多福。吊,至。诒,遗也。笺云:神至者,宗庙致敬,鬼神着矣,此之谓也。○吊,都历反。诒,以之反。遗,唯季反。民之质矣,日用饮食。质,成也。笺云:成,平也。民事平,以礼饮食相燕乐而已。○燕乐音洛。
群黎百姓,徧为尔德。百姓,百官族姓也。笺云:黎,众也。群众百姓,徧为女之德。言则而象之。○徧音遍。
○正义曰:此承上厚人事神之后,反而本之。言王已致神之来至矣,遗汝王以多福。又使民之事平矣,日用相与饮食为乐。其群众百姓之臣,徧皆为汝之德,言法效之。汝既人定事治,群下乐德,是为天安定王业,使君圣臣贤,上下皆善也。
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。恒,弦。升,出也。言俱进也。笺云:月上弦而就盈,日始出而就明。○恒,本亦作「縆」,同古邓反,沈古恒反。如南山之寿,不骞不崩。骞,亏也。○骞,起虔反。
如松柏之茂,无不尔或承。笺云:或之言有也。如松柏之枝叶,常茂盛青青,相承无衰落也。
○正义曰:上章天安王位。此章说坚固之状。言王德位日隆,有进无退,如月之上弦稍就盈满,如日之始出稍益明盛。王既德位如是,天定其基业长久,且又坚固,如南山之寿,不骞亏,不崩坏,故常得隆盛,如松柏之木,枝叶恒茂。无不于尔有承,如松柏之叶,新故相承代,常无雕落,犹王子孙世嗣相承,恒无衰也。
○正义曰:弦有上下,知上弦者,以对如日之升,是益进之义,故知上弦矣。日月在朔交会,俱右行于天,日迟月疾。从朔而分,至三日,月去日已当一次,始死魄而出,渐渐远日,而月光稍长。八日、九日,大率月体正半,昏而中,似弓之张而弦直,谓上弦也。后渐进,至十五、十六日,月体满,与日正相当,谓之望,云体满而相望也。从此后渐亏,至二十三日、二十四日,亦正半在,谓之下弦。于后亦渐亏,至晦而尽也。以取渐进之义,故言上弦,不云望。《集注》、定本「絙」字作「恒」。
《天保》六章,章六句。
《采薇》,遣戍役也。文王之时,西有昆夷之患,北有玁狁之难。以天子之命,命将率遣戍役,以守卫中国。故歌《采薇》以遣之,《出车》以劳还,《杕杜》以勤归也。文王为西伯,服事殷之时也。昆夷,西戎也。天子,殷王也。戌,守也。西伯以殷王之命,命其属为将率,将戍役御西戎及北狄之难,歌《采薇》以遣之。《杕杜》勤归者,以其勤劳之故,于其归,歌《杕杜》以休息之。○薇音微。昆,本又作「混」,古门反。玁,本或作「猃」,音险。狁音允,本亦作「允」。难,乃旦反,注皆同。将率,子亮反,下所类反,本亦作「帅」,同,注及后篇「将率」皆同。劳,力报反,后篇「劳还」皆同。杕,大计反。
○正义曰:作《采薇》诗者,遣戍役也。戌,守也。谓遣守卫中国之役人。文王之时,西方有昆夷之患,北方有玁狁之难,来侵犯中国。文王乃以天子殷王之命,命其属为将率,遣屯戍之役人,北攘玁狁,西伐西戎,以防守扞卫中国,故歌此《采薇》以遣之。及其还也,歌《出车》以劳将帅之还,歌《杕杜》以勤戍役之归。是故作此三篇之诗也。昆夷言患,玁狁言难,患难一也,变其文耳。患难者,谓与中国为难,非独周也。故即变云守卫中国。明中国皆被其患,不独守卫周国而已。此与《出车》五言玁狁,唯一云西戎,序先言昆夷者,以昆夷侵周,为患之切,故先言之。玁狁大于西戎,出师主伐玁狁,故戒敕戍役,以玁狁为主,而略于西戎也。言命将帅遣戍役者,将无常人,临事命卿士为之,故云命也。其戍役则召民而遣之,不待加命,故云遣也。命将帅所以率戍役,而序言遣戍役者,以将帅者与君共同忧务,其戍役则身处卑贱,非有忧国之情,不免君命而行耳。文王为愧之情深,殷勤于戍役,简略将帅,故此篇之作,遣戍役为主。上三章,遣戍役之辞。四章、五章以论将帅之行,为率领戍役而言也。卒章总序往反。六章皆为遣戍役也。以主遣戍役,故经先戍役,后言将帅。其实将帅尊,故序先言命将帅,后言遣戍役。言歌《采薇》以遣之者,正谓述其所遣之辞以作诗,后人歌,因谓本所遣之辞为歌也。《出车》以劳还,《杕杜》以勤归,不言歌者,蒙上「歌」文也。勤、劳一也。劳者,陈其功劳;勤者,陈其勤苦,但变文耳。还与归,一也。还谓自役而反,归据乡家之辞,但所从言之异耳。《出车序》云「劳还帅」,《杕杜序》云「劳还役」,俱言还,并云劳,明还、归义同,勤、劳不异也。此序并言《出车》、《杕杜》者,以三篇同是一事,共相首尾,故因其遣而言其归,所以省文也。
○正义曰:西方曰戎夷,是总名,此序云「昆夷之患」,《出车》云「薄伐西戎」,明其一也,故知昆夷,西戎也。文王于时事殷王也,若非其属,无由命之,故知以文王之命,命其属为将帅,其属谓南仲。《出车》经称「赫赫南仲,玁狁于襄」,又曰「赫赫南仲,薄伐西戎」,则南仲一出,并御西戎及北狄之难也。皇甫谧《帝王世纪》曰:「文王受命,四年周正月丙子朔,昆夷氏侵周,一日三至周之东门。文王闭门修德而不与战。」昆夷进来,不与战,明退即伐之也。《尚书传》「四年伐犬夷」,注云:「犬夷,昆夷也。四年伐之。南仲一行,并平二寇。」下笺云:「玁狁大,故以为始,以为终。」以《书传》不言四年伐玁狁,而言伐犬夷,作者之意偶言耳。以天子之命命将帅,则伐犬夷者,纣命之矣。《书序》云:「殷始咎周。」注云:「纣闻文王断虞芮之讼,又三伐皆胜,始畏恶之,拘于羑里。」纣命之使伐,胜而恶之者,纣以戎狄交侵,须加防御。文王请伐,便即命之。但往克敌,功德益高,人望将移,故畏恶之耳。上三章同遣戍役,以薇为行期,而言「作止」、「柔止」、「刚止」,三者不同,则行非一辈,故首章笺云:「先辈可以行。」言先,对后之辞,则二章为中辈,三章为后辈矣。二章传曰:「柔,始生也。」兵若一辈而遣,则不得刚、柔别章;若异辈而行,不应以三章为三辈,则毛意柔亦中辈。言始生者,对刚为生之久,柔谓初生耳。若对作止之,柔在作后矣,与郑「脆脕」同也。庄二十九年《左传》曰「凡马,日中而出」,谓春分也。《出车》曰「我出我车,于彼牧矣」,出车就马于牧地,则是春分后也。中气所在,虽无常定,大抵在月中旬也。中旬之后,始出车就马,则首章二月下旬遣,二章三月上旬遣,三章三月中旬遣矣,故卒章言「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」,是为二月之末、三月之中事也。
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。薇,菜。作,生也。笺云:西伯将遣戍役,先与之期以采薇之时。今薇生矣,先辈可以行也。重言采薇者,丁宁行期也。○重,直用反,下「重叙」同。曰归曰归,岁亦莫止。笺云:莫,晚也。曰女何时归乎?亦岁晚之时乃得归也。又丁宁归期,定其心也。○莫音暮,本或作「暮」,协韵,武博反。
靡室靡家,玁狁之故。不遑启居,玁狁之故。玁狁,北狄也。笺云:北狄,今匈奴也。靡,无。遑,暇。启,跪也。古者师出不逾时,今薇菜生而行,岁晚乃得归,使女无室家夫妇之道,不暇跪居者,有玁狁之难,故晓之也。
○正义曰:文王将以出伐,豫戒戍役期云:采薇之时,兵当出也。王至期时,乃遣戍役,而告之曰:我本期以采薇之时,今薇亦生止,是本期已至,汝先辈可以行矣。既遣其行,告之归期,曰何时归,曰何时归,必至岁亦莫止之时乃得归。言归必将晚。所以使汝无室无家,不得夫妇之道聚居止者,正由玁狁之故。又不得闲暇而跪处者,亦由玁狁之故。序其中情告之,是故使之怀恩而怒寇也。
○正义曰:知先与之期者,以此辞遣时之言也。以薇亦作止,报采薇采薇,是先有此言也,故知先与之期。重言采薇者,是丁宁行期也。必先言期者,以道远敌强,还归必晚,故豫告行期,令之装束也。《月令》云:「仲春之月,无作大事。孟秋乃命将帅。」不待孟秋而仲春遣兵者,以患难既逼,不暇待秋故也。
○正义曰:《集本》、定本「暮」作「莫」,古字通用也。必告以岁晚之时乃得归者,缘行者欲知之。且古者师出不逾时,今从仲春涉冬,若不豫告,恐一时望还,故丁宁归期,定其心也。既师出不逾时,而文王过之者,圣人观敌强弱,临事制宜,抚巡以道,虽久不困。高宗之伐鬼方,周公之征四国,皆三年乃归。文王之于此行,岁暮始反,人无怨言,故载以为法。若然,《出车》曰「春日迟迟,薄言旋归」,则此戍役以明年之春始得归矣。期云岁暮,暮实未归。文王若实不知,则无以为圣;知而不告,则无以为信。且将帅受命而行,不容违犯法度,安得弃君之戒,致令淹久者?玁狁、昆夷,二方大敌,将使一劳久逸,暂费永宁。文王知事未卒平,役不早反,故致此远期,息彼近望。岁暮言归,已期久矣,焉可更延期约,复至后年?但寇既未平,不可守兹小谋,将帅亦当请命而留,非是故违期限。圣人者,穷理尽神,显仁藏用,若使将来之事,豫以告人,则日者卜祝之流,安得谓之圣也?
采薇采薇,薇亦柔止。柔,始生也。笺云:柔,谓脆脕之时。○脆,七岁反。脕音问,或作早晚字,非也。曰归曰归,心亦忧止。笺云:忧止者,忧其归期将晚。忧心烈烈,载饥载渴。笺云:烈烈,忧貌。则饥则渴,言其苦也。
我戍未定,靡使归聘!聘,问也。笺云:定,止也。我方守于北,狄未得止息,无所使归问。言所以忧。○靡使如字,本又作「靡所」。
○正义曰:王遣戍役,戒之云:我本期以采薇之时遣汝,今薇亦始生柔脆矣,汝中辈可以行矣。曰归曰归,汝所归期,会至岁暮,汝心亦忧其晚矣。然始得归,汝所以忧心烈烈然者,以道路之中,则有饥,则有渴,劳苦甚矣。汝又言我方戍于北,狄未得止定,无人使归问家安否,所以忧也。序其忧劳,亦知其意也。
○正义曰:定本作「脆腝之时」。
○正义曰:聘、问俱是谓问安否之义,散则通,对则别,故《绵》笺云:「小聘曰问。」以卿大夫殊其文,故为大小耳。
采薇采薇,薇亦刚止。少而刚也。笺云:刚谓少坚忍时。曰归曰归,岁亦阳止。阳历阳月也。笺云:十月为阳。时坤用事,嫌于无阳,故以名此月为阳。○坤,本亦作「巛」,困魂反。王事靡盬,不遑启处。笺云:盬,不坚固也。处犹居也。
忧心孔疚,我行不来!疚,病。来,至也。笺云:我,戍役自我也。来犹反也。据家曰来。○疚,久又反。
○正义曰:毛以阳为十月,解名为阳月之意。以十一月为始阴消阳息,复卦用事,至四月纯干用事,五月受之以姤,阳消阴息。至九月而剥,仍一阳在,至十月而阳尽为坤,则从十一月至九月,凡十有一月,已经历此有阳之月,而至坤为十月,故云历阳月。以类上「暮止」,则不得历过十月,明义为然。
○正义曰:郑以传言涉历阳月,不据十月,故从《尔雅·释天》云十月为阳。本所以名十月为阳者,时纯坤用事,而嫌于无阳,故名此月为阳也。定本无「为阳」二字,直云「故以名此月焉」。知为嫌者,君子爱阳而恶阴,故以阳名之。实阴阳而得阳名者,以分阴分阳迭用柔刚十二月之消息,见其用事耳。其实阴阳恒有。《诗纬》曰:「阳生酉仲,阴生戍仲。」是十月中兼有阴阳也。「四月秀葽」,「靡草死」,岂无阴乎?明阴阳常兼有也。《易·文言》曰:「阴疑于阳必战,为其嫌于无阳,故称阳焉。」郑云:「嫌读如群公溓之溓。」古书篆作立心,与水相近,读者失之,故作溓。溓,杂也。阴谓此上六也。阳谓今消息用事干也。上六为蛇,得干气杂似龙。知此不与彼说同者,彼说坤卦,自以上六爻辰在巳为义。已至四月,故消息为干,非十月也。且《文言》「慊于无阳」为心边兼,郑从水边兼,初无嫌字,知与此异。孙炎即是郑玄之徒,其注《尔雅》,与郭璞皆云:「嫌于无阳,故名之为阳,是也。」
彼尔维何?维常之华。尔,华盛貌。常,常棣也。笺云:此言彼尔者乃常棣之华,以兴将率车马服饰之盛。○尔,乃礼反,注同,《说文》作「薾」。彼路斯何?君子之车。笺云:斯,此也。君子,谓将率。戎车既驾,四牡业业。业业然壮也。○业如字,又鱼及反,或五盍反。
岂敢定居?一月三捷。捷,胜也。笺云:定,止也。将率之志,往至所征之地,不敢止而居处自安也。往则庶乎一月之中三有胜功,谓侵也,伐也,战也。○三,息暂反,又如字。
○正义曰:戍役之行,随从将帅,故言将帅之车。彼尔然而盛者,何木之华乎?维常棣之华。以喻彼路车者,斯何人之车乎?维君子之车。常棣之华色美,以喻君子车饰盛也。尔是华貌,路是车名,貌不可言,故以车名为华貌也。君子既有此美盛之戎车,驾之以行。戎车既驾矣,四牡之马业业然而壮健。将帅乘此以行,至于所征之地,岂敢安定其居乎?庶几于一月之中,三有胜功,是其所以劳也。
○正义曰:以其乘路车而称君子,故知谓将帅。将帅则命卿,南仲虽为元帅,时未称王,无三公,亦不过命卿也。卿车得称路者,《左传》郑子蟜卒,赴于晋,晋请王追赐之以大路以行,礼也。又「叔孙豹聘于王,王赐之大路」。是卿车得称路也,故郑《箴膏肓》云:「卿以上所乘车皆曰大路。诗云:『彼路斯何?君子之车。』此大夫之车称路也。《王制》卿为大夫。」是郑以此诗将帅为文王之命大夫,故引《王制》以明之。
○正义曰:此侵、伐、战,三传之说皆异。《左传》「有锺鼓曰伐,无曰侵,皆陈曰战。」《谷梁》「拘人民、驱牛马曰侵,斩树木、坏宫室曰伐」。《公羊》称「粗者侵,精者伐」。是也。《周礼·大司马职》曰:「贼贤害民则伐之,负固不服则侵之。」注引《春秋传》曰:「精者曰伐。」又曰:「有锺鼓曰伐。」则伐者,兵入其境,鸣锺鼓以往,所以声其罪。侵者,兵加其境而已,用兵浅者。然则郑参用三传之文也。《周礼》九伐相对,故侵为用兵浅者。其实侵名但无锺鼓耳,虽深入亦谓之侵,故僖四年,「诸侯侵蔡。蔡溃,遂伐楚」。是深入名侵也。伐名施于重入境,虽浅亦名伐,故经云「莒人伐我东鄙」,及「齐侯伐我北鄙」,才伐界上,是浅亦称伐也。侵、伐则主国之师未起,直入境而行之。若主国出而御之,则曰战,故《左传》「皆陈曰战」。此言「庶乎一月之中三有胜功」者,谓侵、伐、战于三事之内望有胜功,非谓三者之中惟有一胜功耳。此侵、伐、战用师之大名,故略举之,非如《春秋》用兵之例,三者之外,仍有攻取袭克围灭入之名。
驾彼四牡,四牡骙骙。君子所依,小人所腓。骙骙,强也。腓,辟也。笺云:「腓」当作「芘」。此言戎车者,将率之所依乘,戍役之所芘倚。○骙,求龟反。腓,符非反,郑必寐反。倚,其绮反,旧于蚁反。四牡翼翼,象弭鱼服。翼翼,闲也。象弭,弓反末也,所以解紒也。鱼服,鱼皮也。笺云:弭弓反末别者,以象骨为之,以助御者解辔紒,宜滑也。服,矢服也。○弭,弥氏反。紒音计,又音结,本又作「纷」,芳云反。别,《说文》方血反,又边之入声,《埤苍》云:「弓末反戾也。」
岂不日戒,玁狁孔棘。笺云:戒,警敕军事也。孔,甚。棘,急也。言君子小人岂不曰相警戒乎?诚曰相警戒也。玁狁之难甚急,豫述其苦以劝之。○曰戒音越,又人栗反。警音景。
○毛以为,王遣戍役,言其所从将帅,驾彼四牡之马以行,其四牡之马骙骙然甚壮健,故将帅君子之所依乘,戍役小人之所避患。言小人倚此将帅战车,以避前敌来战之患也。往至所征之地,则又习战备。其兵车所驾四牡之马翼翼然闲习,其弓则以象骨为之弭,其矢则以鱼皮为服。军既闲习,器械又备,于时君子小人岂不日相警戒乎?诚相警戒。以玁狁之难甚急,是故汝等劳苦,豫述以劝之。○郑唯以「戎车,戍役之所庇倚」为异。馀同。
○正义曰:传文质略。王述之云:「所以避患也。」郑以君子所依,依戎车也;小人所腓,亦当腓戎车,安得更有避患义,故易之为庇。言戍役之所庇倚,谓依荫也。文七年《左传》云:「公室者,公室之所庇荫。」是也。
○正义曰:《释器》云:「弓有缘者谓之弓。」孙炎曰:「缘谓缴束而漆之。」又曰:「无缘者谓之弭。」孙炎曰:「不以缴束骨饰两头者也。」然则弭者,弓稍之名,以象骨为之。是弓之末弭,弛之则反曲,故云象弭为弓反末也。绳索有结,用以解之,故曰所以解紒也。紒与结义同。鱼服,以鱼皮为矢服,故云「鱼服,鱼皮」。《左传》曰:「归夫人鱼轩。」服虔云:「鱼兽名。」则鱼皮又可以饰车也。陆机《疏》曰:「鱼服,鱼兽之皮也。鱼兽似猪,东海有之。其皮背上班文,腹下纯青,今以为弓鞬步义者也。其皮虽干燥,以为弓鞑矢服,经年,海水潮及天将雨,其毛皆起水潮,还及天晴,其毛复如故,虽在数千里外,可以知海水之潮,自相感也。」
○正义曰:此申说传义也。《说文》云:「别,方结反,弓戾也。」言象弭,谓弓反末别戾之处,以象骨为之也。传云「解紒」,不知解何绳之紒,故申之「助御者解辔紒」也。兵车三人同载,左人持弓,中人御车,各专其事。《尚书》:「左不攻于左,汝不能恭命。御非其马之正,汝不恭命。」是职司别矣。而言助御解辔紒者,御人自当佩角,不专待射者解结。弭之用骨,自是弓之所宜,亦不为解辔而设。但巧者作器,因物取用,以弓必须滑,故用象骨。若辔或有紒,可以助解之耳,非专为代御者解紒设此象弭也。《夏官·司弓人职》曰:「仲秋献矢服。」注云:「服,盛矢器也,以兽皮为之。」是矢器谓之服也。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杨柳,蒲柳也。霏霏,甚也。笺云:我来戍止,而谓始反时也。上三章言戍役,次二章言将率之行,故此章重序其往反之时,极言其苦以说之。○昔,《韩诗》云:「昔,始也。」雨,于付反。霏,芳菲反。说音悦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迟迟,长远也。笺云:行反在于道路,犹饥渴,言至苦也。
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!君子能尽人之情,故人忘其死。
○正义曰:此遣戍役,豫叙得还之日,总述往反之辞。汝戍守役等,至岁暮还反之时,当云昔出家往矣之时,杨柳依依然。今我来思事得还返,又遇雨雪霏霏然。既许岁晚而归,故豫言来将遇雨雪也。于时行在长远之道迟迟然,则有渴,则有饥,得不云我心甚伤悲矣。莫有知我之哀者,述其劳苦,言己知其情,所以悦之,使民忘其劳也。
○正义曰:定本无「役」字,其理是也。
《采薇》六章,章八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