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·关朗篇

或问关朗。子曰:「魏之贤人也。孝文没而宣武立。穆公死,关朗退。魏之不振有由哉!」

子曰:「中国失道,四夷知之。」魏徵曰:「请闻其说。」子曰:「《小雅》尽废,四夷交侵,斯中国失道也,非其说乎?」徵退谓薛收曰:「时可知矣。」

薛收问曰:「今之民胡无诗?」子曰:「诗者,民之情性也。情性能亡乎?非民无诗,职诗者之罪也。」

姚义困于窭。房玄龄曰:「伤哉,窭也!盍请乎?」姚义曰:「古之人为人请,犹以为舍让也,况为己乎?吾不愿。」子闻之曰:「确哉,义也!实行古之道矣,有以发我也:难进易退。」

子曰:「虽迩言必有可察,求本则远。」

王珪从子求《续经》。子曰:「叔父,通何德以之哉?」珪曰:「勿辞也。当仁不让于师,况无师乎?吾闻关朗之筮矣:积乱之后,当生大贤。世习《礼》《乐》,莫若吾族。天未亡道,振斯文者,非子谁欤?」

魏徵问:「议事以制,何如?」子曰:「苟正其本,刑将措焉。如失其道,议之何益?故至治之代,法悬而不犯,其次犯而不繁。故议事以制,噫!中代之道也。如有用我,必也无讼乎?」

文中子曰:「平陈之后,龙德亢矣,而卒不悔。悲夫!」

子曰:「吾于《续书》《元经》也,其知天命而著乎?伤礼乐则述章、志,正历数则断南北,感帝制而首太熙,尊中国而正皇始。」

文中子曰:「动失之繁,静失之寡。」

子曰:「罪莫大于好进,祸莫大于多言,痛莫大于不闻过,辱莫大于不知耻。」

子曰:「天子之子,合冠而议封,知治而受职,古之道也。」

薛收问政于仲长子光。子光曰:「举一纲,众目张;弛一机,万事堕。不知其政也。」收告文中子。子曰:「子光得之矣。」

文中子曰:「不知道,无以为人臣,况君乎?」

子曰:「人不里居,地不井受,终苟道也。虽舜、禹不能理矣。」  子曰:「政猛,宁若恩;法速,宁若缓;狱繁,宁若简;臣主之际,其猜也宁信。执其中者,惟圣人乎?」

子曰:「委任不一,乱之媒也;监察不止,奸之府也。」裴晞闻之曰:「左右相疑,非乱乎?上下相伺,非奸乎?古谓之蛇豕之政。噫!亡秦之罪也。」  杜淹问隐。子曰:「非伏其身而不见也,时命大谬则隐其德矣。惟有道者能之。故谓之退藏于密。」杜淹曰:「《易》之兴也,天下其可疑乎,故圣人得以隐?」子曰:「显仁藏用,中古之事也。」淹曰:「敢问藏之之说。」子曰:「泯其迹,掞其心,可以神会,难以事求,斯其说也。」又问道之旨。子曰:「非礼勿动,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。」淹曰:「此仁者之目也。」子曰:「道在其中矣。」淹退谓如晦曰:「瞻之在前,忽然在后。信颜氏知之矣。」

文中子曰:「四民不分,五等不建,六官不职,九服不序,皇坟帝典不得而识矣。不以三代之法统天下,终危邦也。如不得已,其两汉之制乎?不以两汉之制辅天下者,诚乱也已。」  文中子曰:「仲尼之述,广大悉备,历千载而不用,悲夫!」仇璋进曰:「然夫子今何勤勤于述也?」子曰:「先师之职也,不敢废。焉知后之不能用也?是藨是蒨,则有丰年。」

子谓薛收曰:「元魏已降,天下无主矣。开皇九载,人始一。先人有言曰:敬其事者大其始,慎其位者正其名。此吾所以建议于仁寿也。陛下真帝也,无踵伪乱,必绍周、汉。以土袭火,色尚黄,数用五,除四代之法,以乘天命。千载一时,不可失也。高祖伟之而不能用,所以然者,吾庶几乎周公之事矣。故《十二策》何先?必先正始者也。」

魏永为龙门令,下车而广公舍。子闻之曰:「非所先也。劳人逸己,胡宁是营?」永遽止以谢子。

子曰:「不勤不俭,无以为人上也。」

门人窦威、贾琼、姚义受《礼》,温彦博、杜如晦、陈叔达受《乐》,杜淹、房乔、魏徵受《书》,李靖、薛方士、裴晞、王珪受《诗》,叔恬受《元经》,董常、仇璋、薛收、程元备闻《六经》之义。凝常闻:不专经者,不敢以受也。经别有说,故著之。

太原府君曰:「文中子之教,不可不宣也。日月逝矣,不可便文中之后不达于兹也。召三子而教之《略例》焉。」

太原府君曰凝,当居,栗如也,子弟非公服不见,闺门之内若朝廷焉。昔文中子曰:「贤者,凝也,权则未,而可与立矣。」府君再拜曰:「谨受教。」非礼不动终身焉。贞观中,起家监察御史,劾奏侯君集有无君之心。及退,则乡党以穆。御家以四教:勤、俭、恭、恕;正家以四礼:冠、婚、丧、祭。三年之畜备,则散之亲族。圣人之书及公服礼器不假。垣屋什物必坚朴,曰「无苟费也」;门巷果木必方列,曰「无苟乱也」。事寡嫂以恭顺著,与人不瑽曲,不受遗。非其力,非其禄,未尝衣食。飨食之礼无加物焉,曰「及礼可矣」;居家不肉食,曰「无求饱」;一布被二十年不易,曰「无为费天下也」。乡人有诬其税者,一岁再输,临官计日受俸。年逾七十,手不辍经。亲朋有非义者,必正之,曰:「面誉背毁,吾不忍也。」群居纵言,未尝及人之短。常有不可犯之色,故小人远焉。

杜淹曰:「《续经》其行乎?」太原府君曰:「王公大人最急也。先王之道,布在此矣。天下有道,圣人推而行之;天下无道,圣人述而藏之。所谓流之斯为川焉,塞之斯为渊焉。升则云,施则雨,潜则润,何往不利也。」  太原府君曰:「夫子得程、仇、董、薛而《六经》益明。对问之作,四生之力也。董、仇早殁,而程、薛继殂。文中子之教,其未作矣。呜呼!以俟来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