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也篇二

雍也篇

一一

  许衡云「颜子虽有心过,无身过」,甚矣,其敢以愚贼之心诬圣贤也!

  横渠云「慊于己者不使萌于再」。慊者,心慊之也,而心之所慊者,则以心而慊其身之过也。心动于非,迷而谁觉之乎?心之有恶,则谓之慝,不但为过。若其一念之动,不中于礼,而未见之行事,斯又但谓之此心之失,而不成乎过。过者有迹者也,如适楚而误至于越也。失则可以旋得,过则已成之迹不可掩,而但惩诸将来以不贰。倘于心既有不可复掩之愆,徒于容貌动作之间,粉饰周遮,使若无瑕疵之可摘,是正孔子所谓乡原,而许衡之规行矩步,以讲道学于蒙古之廷,天理民彝,不顾此心之安,徒矜立坊表、炫人耳目、苟免讥非者。衡之所以为衡者此也,而颜子其然乎?

  盖唯颜子心德已纯,而发见于外者,不能几于耳顺、从心之妙,则如曾子袭裘而吊之类,言动不中于礼者,时或有之;乃其心体之明,不待迟之俄顷,而即觉其不安,是以触类引伸,可以旁通典礼,而后不复有如此之误矣。

  衡云「无身过易」,何其谈之容易也!心者,性情之所统也,好学者之所得而自主也。身者,气禀之所拘,物交之所引者,形质为累,而患不从心。自非盛德之至,安能动容周旋而一中于礼!故以曾子之临深履薄,而临终之顷,且忘易大夫之箦。衡乃云「无身过易」 ,吾以知其心之久迷于流俗,而恃其「非之无举,刺之无刺」者为藏身之伪术矣。

  总以大贤以上,于性见性易,于情见性难;不迁怒,则于情而见性。于道见道易,于器见道难;不贰过,则于器而见道。此以为天理浑然,身心一致者也,而岂悖天理、乱民彝之许衡所得知哉!

一二

  「三月不违仁」,夫子亦且在颜子用功上说。「其心」二字,是指他宅心如此。如以心体之成效言,则与「日月至焉」者,不相对照矣。只集注数语精切不差,程、张之说亦未得谛当。诸小注只向程、张说处寻迳路,则愈求愈远。

  集注言「能造其域」,谓心至仁也,非谓仁之来至也。从其不闲而言,则谓之「不违 」;从其有依有违而言,则谓之「至」;而当其「至」,与其「不违」则亦无所别。勉斋云 「心为宾,在仁之外」,几几乎其有言说而无实义矣。

  注言「无私欲而有其德」,究在「有其德」三字上显出圣学,而非「烦恼断尽即是菩提」之谓。西山云「诸子寡欲,颜子无欲」,则寡欲者断现行烦恼之谓,无欲者断根本烦恼之谓。只到此便休去、歇去,一条白练去,古庙香垆去,则亦安得有圣学哉?

  以此思之,则朱子所谓「仁为主,私欲为客」,亦择张子之语有所未精,而与「见闻觉知只许一度」者相乱。朱子「知至意诚」,不是配来话。此等处,唯朱子肯尽情示人,程、张却有引而不发之意。

  孔颜之学,见于六经、四书者,大要在存天理。何曾只把这人欲做蛇蝎来治,必要与他一刀两段,千死千休?且如其余之「日月至」者,岂当其未至之时,念念从人欲发,事事从人欲做去耶?此不但孔门诸贤,即如今寻常非有积恶之人,亦何尝念念不停,唯欲之为汲汲哉?既饱则不欲食矣,睡足则不欲寝矣。司马迁说尽天下之人奔走不休,只是为利,此亦流俗已甚之说耳。平心论之,何至如是?既然,则以人欲不起为仁者,将凡今之人,其为日一至、月一至者,亦车载斗量而不可胜纪。李林甫未入偃月堂时,杀机未动,而可许彼暂息之时为至于仁乎?

  异端所尚,只挣到人欲净处,便是威音王那畔事,却原来当不得甚紧要。圣贤学问,明明有仁,明明须不违,明明可至,显则在视、听、言、动之间,而藏之有万物皆备之实。 「三月不违」,不违此也;「日月至焉」,至于此也。岂可诬哉!岂可诬哉!

一三

  张子宾主之分,只以乍去乍来为宾,安居久住为主。其内外之辨,亦以所存之理应外至之感为内,于外至之感求当然之理为外。其云「宾」者,既不必别立一主;其云「主」者,亦初非对待有宾。

  朱子云「在外不稳,才出便入」,亦乍来久住之别也。其借屋为喻,亦须活看。不可以仁为屋,心为居屋之人;尤不可以心为屋,仁为出入之人;更不可将腔子内为屋里,腔子外为屋外。缘张子之意,但以戒人逐事求理,事在理在,事亡理亡,说得来略带含糊;而「 宾主」二字,又自释氏来,所以微有不妥。后人只向此处寻讨别白,则愈乱矣。

  颜子「三月不违仁」,也只三月之内克己复礼,怒不迁,过不贰,博文约礼,欲罢不能而已。圣学到者一步,是吃紧处,却也朴实,所以道「暗然而日章」。更不可为他添之,绕弄虚脾也。

一四

  「三月不违仁」中有「雷雨之动满盈」意思,故曰「唯天下至诚,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……肫肫其仁」。朱子镜明之说,非愚之所敢据。若只与镜相似,只是个镜,镜也而仁乎哉!

一五

  纷纷宾主之论,只为「心外无仁」四字所胶轕。不知心外无仁,犹言心中有仁,与「 即心即佛」邪说,正尔天渊。且此「心」字是活底,在虚灵知觉之用上说。将此竟与仁为一,正释氏「作用是性」之狂解,乌乎可!

一六

  圣人亟于称三子之长,双峰巧以索三子之短,而下断案处又浅薄。学者如此以为穷理,最是大病。且如「赐也达」,是何等地位,岂容轻施贬剥?如云达于事,未达于理,天下有无理之达乎?

一七

  朱子以「有生之初,气禀一定而不可易者」言命,自他处语,修大全者误编此。胡光大诸公,直恁粗莽!

  伯牛不可起之疾,无论癞与非癞,皆不可归之气禀。以气言,则是李虚中生克旺废之说;以禀言,则素问三阴三阳相法而已;君子正不以此言命。术之所可测者,致远则泥也。如云气禀弱荏,不足以御寒暑风日,而感疾以剧,则洪范六极,分弱、疾、短折为三,初非弱者之必疾,疾者之必折也。夫「莫之致而至者」命也,则无时无乡,非可执有生之初以限之矣。气禀定于有生之初,则定于有生之初者亦气禀耳,而岂命哉?

  先儒言有气禀之性。性凝于人,可以气禀言;命行于天,不可以气禀言也。如稻之在亩,忽然被风所射,便不成实,岂禾之气禀有以致之乎?气有相召之机,气实召实,气虚召虚;禀有相受之量,禀大受大,禀小受小。此如稻之或早、或迟,得粟或多、或少,与疾原不相为类。风不时而粟虚于穗,气不淑而病中于身,此天之所被,人莫之致而自至,故谓之命,其于气禀何与哉!谓有生之初,便栽定伯牛必有此疾,必有此不可起之疾,唯相命之说为然,要归于妄而已矣。

  圣人说命,皆就在天之气化无心而及物者言之。天无一日而息其命,人无一日而不承命于天,故曰「凝命」,曰「受命」。若在有生之初,则亦知识未开,人事未起,谁为凝之,而又何大德之必受哉?

  只此阴变阳合,推荡两间,自然于易简之中有许多险阻。化在天,受在人。其德,则及尔出王游衍而为性;其福,其[则]化亭生杀而始终为命。德属理,福属气。此有生以后之命,功埒生初,而有生以后之所造为尤倍也。

  天命无心而不息,岂知此为人生之初,而尽施以一生之具;此为人生之后,遂已其事而听之乎?又岂初生之顷,有可迓命之资;而有生之后,一同于死而不能受耶?一归之于初生,而术数之小道繇此兴矣。

一八

  夫子说颜子「不改其乐」,贤其不改也。周、程两先生却且不问其改不改,而亟明其乐,其言较高一步,而尤切实。乐而后有改不改,倘无其乐,则亦何改之有哉?

  不改是乐之极致,于贫而见之,乐则不待贫而固有也。学者且无安排不改,而但问其乐何如。未究其乐而先求不改,则且向「山寺日高僧未起」、「莫笑田家老瓦盆」上作生活,气质刚者为傲而已矣,其柔者为慵而已矣。此所谓「乐骄乐、乐佚游」之损者也。

一九

  程子谓颜子非以道为乐,后人却在上面说是一是二,这便是弄风捉影语。唯朱子委实亲切,故为之易其语曰:「要之,说乐道亦无害。」盖乐道而有害,则伊尹、孟子都是「将道为一物而玩弄之」矣。真西山语。

  但以道为乐虽无害,而大概不能得乐。如嗜酒人,自然于酒而乐。若云以酒为乐,则本非嗜酒,特借酒以消其磊砢不平之气,到底他临觞之下,费尽消遣。

  且人若任着此情以求乐,则天下之可乐者,毕竟非道,如何能勾以道为乐而不改!唯不先生一乐之之心,而后于道有可乐之实。此天理现前,左右逢原、从容自得之妙,岂可云 「以」,而岂可云「为」哉?以道为乐,只在乐上做工夫,而颜子之乐,乃在道上做工夫,此其所以别也。

  在乐上做工夫,便是硬把住心,告子之所以无恐惧疑惑也。在道上做工夫,则乐为礼复仁至之候,举凡动静云为,如驰轻车、下飞鸟,又如杀低棋相似,随手辄碎,如之何无乐!如之何其改也!

二十

  要知颜子如何「不改其乐」,须看「人不堪其忧」是怎生地。或问朱子「颜路甘旨有阙时如何」,此处正好着眼。

  道之未有诸己,仁之未复于礼,一事也发付不下;休说箪瓢陋巷,便有天下,也是憔悴。天理烂熟,则千条万歧,皆以不昧于当然;休说箪瓢陋巷,便白刃临头,正复优游自适。乐者,意得之谓。于天理上意无不得,岂但如黄勉斋所云「凡可忧可戚之事,举不足以累其心」哉?直有以得之矣。

二一

  真西山所云「箪瓢陋巷不知其为贫,万钟九鼎不知其为富」,一庄生逍遥游之旨尔。箪瓢陋巷,偃鼠、鹪鹩之境也。万钟九鼎,南溟、北溟之境也。不知其贫,南溟、北溟之观也。不知其富,偃鼠、鹪鹩之观也。将外物撇下一壁看,则食豕食人、呼牛呼马而皆不知矣。圣贤之道,圣贤之学,终不如是。「绿满窗前草不除,与自家意思一般」,岂漫然不知而已哉?

  如唐人诗「薰风自南来,殿角生微凉」,与「南风之薰兮,可以解吾民之愠兮」,落处固自悬隔。自非圣贤,则总到说乐处,须撇开实际,玩弄风光。西山不知贫富之说,亦只到者一步。陶靖节云「众鸟欣有托,吾亦爱吾庐」,意思尽好;到下面却说「泛览周王传,流观山海图」,便与孔、颜之乐,相去一方。缘他到此须觅个疗愁蠲忿方法,忘却目前逆境也。孔、颜、程、朱现身说法,只在人伦物理上纵横自得,非西山所庶几可得。

二二

  圣人寻常不轻道一「谦」字,而于赞易,唯以天之「益」、地之「流」、鬼神之「福 」、人之「好」言之,则亦应物之德柄,柄有权意。非入德之始功也。故曰:「谦,亨,君子有终。」必君子而乃有终,未君子而难乎其始矣。

  上蔡云「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,则人欲日消,天理日明」,此语未得周浃。在上蔡气质刚明,一向多在矜伐上放去,故其自为学也,以去矜为气质变化之候。然亦上蔡一人之益,一时之功,而不可据为典要。若人欲未消,无诚意之功;天理未明,无致知之力;但以孟之反一得之长为法,则必流入于老氏之教。孟之反原是老子门下人,特其不伐一节,近于君子之为己。亦其闻老氏之风而悦之已深,故渐渍成就,至于奔败仓皇之时,居然不昧。盖于谦退一路,已为烂熟,而孟之反之为人,亦如此而止矣,未闻其能繇是而日进于理明欲消之域也。

  以浅言之,伐者亦私欲之一端,能去伐者,自是除下人欲中一分细过。细对粗而言。固有能去伐而他欲不必除者,如冯异、曹彬之流,其于声色货利之粗过,讵得淡泊?亦有不待去伐而欲已消、理已明者,则虽伯夷恐未能于此得释然也。

  若以深言之,则不伐之成德,自为远怨息争之一道,而圣贤以之为居德之量,是易所谓「善世而不伐」,书所谓「女唯不伐,天下莫与女争功」。此在功德已盛之后,以自极于高明广大之至,而即以移风易俗,成廷野相让之化者,非待此而始有事于消欲、明理也。故颜子以之为愿,即孔子大道、为公之志,事有所待,而非与克己之功、亟请从事之比。圣贤之道,以此而善其成,故曰「君子有终」;以此而利行于天下,故曰「谦,亨」。明理消欲之始,焉用此哉?

  既亦圣贤居德善世之妙用,故夫子亦称许之反。然之反之能此,则亦徒具下此腔壳,可以居大德,载大功,而所居、所载之实,未之逮者多矣。微独之反,即彼所宗之老子,其大端已非,而此「盛德,容貌若愚」之量,夫子亦不能没其善。至于所居、所载,虚无亡实,乃至阴取阳与,而与「良贾深藏」同一机械,则终未免于私欲潜行、天理不明之病。唯其欲恃此以消欲而明理,则消者非其所消,明者非其所明。克伐不行,不足以为仁者,此也。

  或问中有「先知得是合当做底事」之语,自是去伐之功,靠硬向圣贤学问中下手事。朱子不然其说,而云「只是心地平,所以消磨容得去」,乃就之反论之反,知其「知雄守雌 」、「无门无毒」之心如此耳。朱子看来识得之反破,故始终说他别是一家门风;而曰「孟之反他事不可知,只此一事可为法」,则即愚所谓「除下人欲一分细过」之说,亦不教人全身从此下手也。

  若上蔡之学,其流入于老氏与否,吾不敢知,特以彼变化自家一偏气质之事,以概天下之为学者,则有所不可。「无欲上人」四字,亦是一病。夫子说「君子矜而不争」,特不与人对垒相角而已;到壁立万仞处,岂容下人?孟子曰:「不耻不若人,何若人有!」斯学者立志之始事,为消欲明理之门也。

二三

  「人之生也」一「生」字,与「罔之生也」「生」字,义无不同。小注中有不同之说,盖不审也。不但本文两句,连类相形,且夫子之意,原以警人直道而行;则上句固自有责成意,非但推原所以不可罔之故,而意全归下句也。

  二句之中,原有不直则不足以生之意。细玩本文,此意寓于上句之中,而云「人之生也直」,而不直则不生,义固系之矣。其又云「罔之生也幸而免」,则以天下之罔者亦且得生,而断之以理,用解天下之疑耳。使上句但明有生之初,则下文不更言既生以后之当直,而遽云罔之幸生,于文字为无条理,而吃紧警人处,反含而不吐矣。此章是夫子苦口戒世语,不当如是。

  且人生之初,所以生者,天德也;既生之后,所以尽其生之事而持其生之气者,人道也。若夫直也者,则道也,而非德也,其亦明矣。以生初而言,则人之生也,仁也,而岂直耶?

  盖道,虚迹也;德,实得也。故仁、义、礼、智曰四德,知、仁、勇曰三德。而若诚,若直,则虚行乎诸德者。故中庸言「诚者天道,诚之者人道」。而言直也,必曰「直道」 ,而不可曰直德。直为虚,德为实。虚不可以为实。必执虚迹以为实得,则不复问所直者为何事,而孤立一直,据之以为德,是其不证父攘羊者鲜矣。

  若人生之初,所以得生者,则实有之而可据者矣。「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」,一阖一辟,充盈流动,与目为明,与耳为聪,与顶为圆,与踵为方正,自有雷雨满盈、絪缊蕃变之妙。而岂有即为有,无即为无,翕即不辟,辟即不翕之足以生人乎?

  德也者,所以行夫道也。道也者,所以载夫德也。仁也者,所以行其直也。直也者,所以载夫仁也。仁为德,则天以为德,命以为德,性以为德,而情亦以为德。直为道,则在天而天道直也,直道以示人,天之事也;在人而人道直也,遵直道以自生,人之事也。

  子曰「人之生也直」,固言人也。言人以直道载天所生我之德,而顺事之无违也;言天德之流行变化以使各正其性命者,非直道而不能载,如江海之不能实漏卮、春风之不能发枯干也,如慈父之不能育悖子、膏粱之不能饱病夫也。故人必直道以受命,而后天产之阳德、地产之阴德,受之而不逆也;而后天下之至险可以易知,天下之至阻可以简行,强不凌弱,智不贼愚,仁可寿,义可贵,凶莫之婴,而吉非妄获也。

  故南轩云「直者生之道」,盖亦自有生以后,所以善其生之事而保其生理者言。其曰 「生之道」,犹老子所言「生之徒」、「死之徒」也。圣人之言此,原以吉凶得失之常理,惠迪从逆之恒数,括之于直罔之分,彻上知、下愚而为之戒,非专为尽性知天之君子言;则亦不待推之有生之初所受于天,与天地生生之德也。天地生生之德,固不可以直言之。而人之不能一体夫天地生生之理者,亦未即至于宜得死而为幸免之生。

  龟山云「君子无所往而不用直」,语自有病。君子之无往不用者,仁、义、忠、正也。岂悻然挟一直以孤行天下乎?凡言仁,不但不暴之谓;言知,非但不愚之谓;言勇,非但不怯之谓。言德必有得,既去凶德,而抑必得夫令德。若言直,则即不罔之谓。道者,离乎非道而即道也。故天地生生,必有以生之,而非止不害其生。直特不害,而无所益。人之祈天永命、自求多福者,则不可期以必得,而但可守以不失。故仁、智以进德,而直以遵道。进德者以精义入神,遵道者以利用安身。圣贤之言,统同别异,其条理岂可紊哉!于此不察,则将任直为性,而任气失理以自用。逮其末流,石之顽、羊之很、雁之信、螳之躁,不与相乱者几何哉!

二四

  「知之者」之所知,「好之者」之所好,「乐之者」之所乐,更不须下一语。小注有云「当求所知、所好、所乐为何物」,语自差谬。若只漫空想去,则落释氏「本来面目」一种狂解。若必求依据,则双峰之以格物、致知为知,诚意为好,意诚、心正、身修为乐,仔细思之,终是「捉着邻人当里长,没奈何也有些交涉」,实乃大诬。

  近见一僧举「学而时习之」一「之」字问人云:「『之』者,有所指之词。此『之』 字何所指?」一时人也无以答之。他者总是鬼计、禽鱼计,与圣学何与?缘他胸中先有那昭昭灵灵、石火电光的活计,故将此一「之」字,捏合作证。若吾儒不以天德王道、理一分殊、大而发育峻极、小而三千三百者作黄钺白旄、奉天讨罪之魁柄,则直是出他圈套不得。假若以双峰之见,区区于大学文字中分支配搭,则于「学而时习之」,亦必曰「之」者谓知行而言,适足供群髡一笑而已。故曰「经正则庶民兴,庶民兴斯无邪慝」。圣人之言,重门洞开,初无喉下之涎,那用如彼猜度!

  尹氏说个「此道」,早已近诞;赖他一「此」字不泛、不着。且其统下一「此」字,则三「之」字共为一事,非有身、心、意、知之分。圣人于此三语,明白显切,既非隐射一物;而其广大该括,则又遇方成圭,遇圆成璧,初不专指一事。凡论语中泛泛下一「之」字者,类皆如此。总之是说为学者之功用境界,而非以显道。圣人从不作半句话,引人妄想。若欲显道,则直须分明向人说出。今既不质言,而但曰「知之」、「好之」、「乐之」,则学者亦但求如何为知、如何为好、如何为乐而已。何事向「之」字求巴鼻耶?

  以大学为依据,若以括其全者为说,意亦无害。而双峰之病,则在割裂。大学云「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」,岂当致知之日而意不诚哉?则亦岂当意诚之日,而心不正、身不修哉?有修身而未从事于诚意者矣,有诚其意而身不修者乎?则何以云「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」也?

  夫子以此三「之」字,统古今学者之全事,凡圣学之极至,皆以此三级处之。然合之而大学皆备者,分之而随一条目亦各有之。如致知,则有知致知者,好致知者,知已致而乐者。乃至修身,亦无不然。从此思之,则知此三「之」字,既可全举一切,亦可偏指一事。所以朱子以「乐斯二者」、「乐循理」当之,而云「颜子之乐较深」。则在孝弟而指孝弟,在循理而指循理,既非可凭空参去,将一物当此「之」字,如所云「当求『之』为何物」之妄语。抑事亲从兄之道,固身、心、意、知之所同有事;所循之理,亦必格致、诚正、修齐、治平之兼至,而不可屑屑焉为之分也。

  从乎「当求所知、所好、所乐为何物」之说,而于虚空卜度一理,以为众妙之归,则必入释氏之邪说。从乎双峰之所分析,则且因此误认大学以今年格物,明年致知,逮乎心无不正,而始讲修身,以敝敝穷年,卒无明明德于天下之一日。且诚意者不如身修,是其内外主辅之间,亦颠倒而无序矣。五经、四书,多少纲领条目,显为学者所学之事,一切不求,偏寻此一「之」字觅下落,舍康庄而入荆棘,何其愚也!

二五

  如彼僧所问「学而时习之」「之」字何指,自可答之曰「指所习者」。僧必且问「所习者又甚么」,则将答之曰「你习你底,我习我底」。噫!世之能以此折群髡者鲜矣。

  或问:「彼僧习其所习,亦还悦否?」曰:「如何不悦?岂但彼僧,即学唱曲子、下围棋人,到熟时,也自欣豫。」曰:「其悦还同否?」曰:「不见道:『天理人欲同行异情?』天理与人欲同行,故君子之悦,同乎彼僧;人欲与天理异情,故彼僧之悦,异乎君子。既已同,则俱为悦。既已异,则有不同。如一人嗜睡,一人嗜夜饮,两得所欲,则皆悦。而得睡之悦,与得饮之悦,必竟不是一般欢畅。」

  以此思之,则虽工匠技术,亦有知、有好、有乐,而所知、所好、所乐者即其事。但圣人所言,则为君子之学耳。颜子便以「克己复礼」为知、好、乐。仲弓便以「居敬行简」 为知、好、乐。随所志学,工夫皆有此三者浅深之候也。孟子曰:「诐词知其所蔽。」有所偏指,则必有所蔽矣,词安得不诐哉!

二六

  不但以资质,而必以工夫,故孔子一贯之说,以语曾子,而不以语曾晢。但人而至于中人者,则十九可至,不问其质。若在中人以上[下],用工夫而能至于中人以上,则非其人亦自不肯用力也。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」,而无好学者,何故?如人不善饮酒,则亦不喜饮也。朱子谓「不装定恁地」说工夫,说资质,自是见彻一垣,此原不可以一偏言也。

  南轩下一「质」字,是成质意。如良田之稻,饭以香美,稻则质也,亦是栽培芟灌得宜,非但种之美而已。朱子云「圣人只说『中人以上,中人以下』」,且据现在而言,不须分质、分学,徒为无益之讼。

二七

  上与非上,不可在事目上分。洒扫应对,自小学事,不在所语之中。岂中人以下者,便只将如何洒扫,如何应对,谆谆然语之乎?虽不可语上,亦无语下之理。若事亲事长,则尽有上在。子游说「丧致乎哀而止」,便是躐等说上一层。

  真西山以「道德性命为理之精,事亲事长为事之粗」,分得卤莽。事亲事长,岂在道德性命之外?上下是两端语,实共一物。尽其事亲事长之道,须是大舜、文王始得,如何不是上?圣人微言,后人分剥而丧其真如此者,可慨也!

二八

  樊迟是下力做工夫的人,更不虚问道理是如何,直以致知、求仁之方为问。故夫子如其所问,以从事居心之法告之,则因其志之笃,问之切,而可与语也。

  就中「仁者」二字,犹言求仁者,特以欲仁则仁至,故即以仁者之名与之。又智是初时用功,到后来已知,则现成不更用力。仁则虽当已熟之余,存心不可间断,与初入德时亦不甚相远。知有尽而仁无尽,事有数而心无量也。

  其云「仁者」,又云「可谓仁矣」,盖括始终以为言也。知者无不知,唯民义之尽,而鬼神之通。仁者心德之全,则日进于难,而日有获也。故务民义、敬远鬼神,是居要之务;先难后获,是彻底之功。夫子与他人言,未尝如此开示吃紧。朱子云「因樊迟之失而告之 」,非愚所知。

二九

  庆源于理上带一「气」字说,其体认之深切,真足以补程、朱之不逮。孟子养气之学,直从此出,较之言情、言体者,为精切不浮。

  情发于性之所不容已;体为固然之成形与成就之规模,有其量而非其实。乐水、乐山,动、静,乐、寿,俱气之用。以理养气,则气受命于理,而调御习熟,则气之为动为静,以乐以寿,于水而乐、于山而乐者成矣。

  先儒以知动似水、仁静似山为言,其说本于春秋繁露;然大要只说山水形质,想来大不分晓。乐水者乐游水滨,乐山者乐居山中耳。块然之土石,与流于坎、汲于井之水,岂其所乐哉?山中自静,山气静也。水滨自动,水气动也。不然,则粪壤之积,亦颓然不动;洪波巨浪,覆舟蚀岸,尤为动极;而所乐岂在彼耶?

  水滨以旷而气舒,鱼鸟风云,清吹远目,自与知者之气相应。山中以奥而气敛,日长人静,响寂阴幽,自与仁者之气相应。气足以与万物相应而无所阻,曰动。气守乎中而不过乎则,曰静。气以无阻于物而得舒,则乐。气以守中而不丧,则寿。

  故知此章之旨,以言仁者、知者,备其理以养其气之后,而有生以降,所可尽性以至于命者,唯于气而见功,亦可见矣。庆源遇微言于千载,读者勿忽也。

三十

  博文、约礼,只集注解无破绽。小注所引朱子语,自多鹘突。集注「约,要平声。也」,小注作去声读者误。勉斋亦疑要去声我以礼为不成文,而犹未免将「约」字与「博」字对看。不知此「约」字,与「博学」二字相对,则「要」原读作平声,与「束」同义。

  集注添一「动」字,博其学于文,而束其动以礼,则上句言知,下句言行,分明是两项说。朱子尊德性、道问学,验诸事、体诸身,及行夏之时、非礼勿动等说,皆不混作一串。「约之」一「之」字,指君子之身而言也,与「约我以礼」「我」字正合。其云「前之博而今之约,以博对约,有一贯意」,皆狂解也。

  文与礼原亦无别。所学之文,其有为礼外之文者乎?朱子固曰「礼不可只作『理』 字看,是持守有节文」,则礼安得少而文安得多乎?在学谓之文,自践履之则谓之礼,其实一而已。但学则不必今日所行而后学之,如虽无治历之事,亦须考究夏时。其服身而见之言动者,则因乎目前之素履,故文言博,而礼不可言博。然不可谓学欲致其多,守欲致其少。如颜子未仕,自不去改易正朔,则行夏时之礼,特时地之所未然,而非治历明时为广远而置之,视听言动为居要而持之也。

  约者,收敛身心不放纵之谓。不使放而之非礼,岂不使放而流乎博哉?学文愈博,则择理益精而自守益严,正相成,非相矫也。博文约礼是一齐事,原不可分今昔。如当读书时,正襟危坐,不散不乱,即此博文,即此便是约礼。而「孝弟谨信,泛爱亲仁,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」,缓急之序,尤自不诬,原不待前已博而今始约也。

  若云博学欲知要,则亦是学中工夫,与约礼无与。且古人之所谓知要者,唯在随处体认天理,与今人拣扼要、省工夫的惰汉不同。夫子正恶人如此卤莽放恣,故特地立个博文约礼,以订此真虚枵、假高明之失。而急向所学之文求一贯,未有不至于狂悖者。双峰「相为开阖」之语,乃似隔壁听人猜谜,勿论可也。

三一

  朱子语录以有位言圣,却于集注不用。缘说有位为圣,是求巴鼻语,移近教庸俗易知,而圣人语意既不然,于理亦碍,故割爱删之。宁使学者急不得其端,而不忍微言之绝也。

  子曰「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」,又曰「圣则吾不能」,岂以位言乎?下言尧、舜,自是有位之圣。然夫子意中似不以圣许禹、汤、夷、尹以下,则亦历选古今,得此二圣,而偶其位之为天子尔。程子言圣仁合一处,自是广大精微之论,看到天德普遍周流处,圣之所不尽者,仁亦无所不至。且可云仁量大而圣功小,其可得云圣大而仁小乎?

  仁者圣之体,圣之体非仁者所歉也;圣者仁之用,仁之用却又非圣所可尽。子贡说「 博施济众」,忒煞轻易,夫子看透他此四字实不称名。不知所谓博者、众者,有量耶?无量耶?子贡大端以有量言博众,亦非果如程子所谓不五十而帛,不七十而肉,九州四海之外皆兼济之。但既云博云众,则自是无有涯量。浸令能济万人,可谓众矣。而万人之外,岂便见得不如此万人者之当济?则子贡所谓博者非博,众者非众,徒侈其名而无实矣。故夫子正其名实,以实子贡之所虚,而极其量曰:「必也圣乎!尧、舜其犹病诸!」则所谓「博施济众 」者,必圣人之或能,与尧、舜之犹病,而后足以当此。倘非尧、舜之所犹病,则亦不足以为「博施济众」矣。

  盖「博施济众」,须于实事上一件件考核出来;而抑必须以己所欲立欲达者施之于人,而后可云施;以己之欲立欲达者立人达人,而后可云能济。故唯仁者之功用已至其极而为圣,月?犬[然]后非沾沾之惠、一切之功。若其不然,则施非所施,济不能济,自见为仁,而不中于天理之则者多矣。

  夫仁者其所从入,与沾沾之惠、一切之功,则已有天渊之隔。他立达一人,也是如己之欲立欲达;立达千万人,也是如己之欲立欲达。体真则用不妄。繇此而圣,则施自不狭,济自不虚。而即当功用未见之时,已无有何者为博、何者为约、何者为众、何者为寡以为之界限。且其所施所济者,一中于天理人情自然合辙之妙,而一无所徇,一无所矫。不然,则岂待博且众,即二桃可以致三士之死,而一夫无厌之欲,天地亦不能给之也。

  乃子贡所云「博施济众」者,初非有「己欲立而立人、己欲达而达人」之实,则固不可以言仁。而但云「博施济众」,则夫子亦无以正其为非仁之事。而以「己欲立而立人、己欲达而达人」之仁言,如是以博施,如是以济众,乃以极体仁之大用,从圣人一为想之。然而终有不能,则亦以见非沾沾之惠、一切之功,世无有自信为能博施而能济众之人。即「何事于仁」三句中,而已折倒子贡不见实体、不知实用之失,故下直以「夫仁者」三字显仁之实。则使子贡繇是以思焉,而如是以施,其不易言博,如是以济,其不易言众,亦不待夫子之言而自愧其失辞矣。程子谓子贡不识仁,看来子贡且不识施济。使其有「能近取譬」之心,而敢轻言博众哉?

  程子不小仁而大圣,是眼底分明语,而云「仁通上下」,则语犹未醇。仁是近己着里之德,就中更无上下,但微有熟、不熟之分,体之熟则用之便。故以上下言仁,则且有瓶中亦水、大海亦水之说。而乍见孺子之心,特仁之端,而亦遽指为仁,则[与]夫子所言仁者之心体全有不肖。只颜子箪瓢陋巷中,即已有仁之体,则即有圣之用,而特必在三月不违时,方得体立用具。若一念间至,直自瓶水,而岂得谓之海水哉?

  盖仁之用有大小,仁之体无大小。体熟则用大,体未熟则用小,而体终不小。体小,直不谓之仁矣。于物立体,则体有小大。于己立体,则体无可小,而亦安得分之为或小而或大?若海水之大,瓶水之小,则用之小因乎体之小,而岂仁之比哉?将吝于施而鲜所济者,亦可谓之仁与?亦失圣人之旨矣。子贡所云者,体不立而托体必小。夫子所言者,用不必大,而体已极乎天地万物,更何博与众之云乎?知此,则有位无位之说,曾何当耶?

三二

  「立人」「达人」二「人」字,不可分大小说。一人亦人,千万人亦人,却于立达之实体无异。故用或小而体终不小。不得已而姑为之喻曰:如大海水,一卮挹之亦满,亿万卮挹之亦满。然仁之体,终不可以海喻。他只认得自家心体,何尝欲扩其量于天地万物之表哉?

三三

  程子手足不仁一喻,大有微言在,亦待学者之自求。如平人气脉通贯时,四肢皆仁,唯心所使;然心终不使手撮炭而足蹈汤,亦不使指肥于股,足大于腹,手视色而足听音。「 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」,即此是施济中各正性命之实理。尧、舜不欲窜殛,而以施之共、欢;孟子恶齐王之托疾,而己以疾辞;正心与手足各相知而授以宜之为仁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