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至二十七章
第二十三章
一
「曲」云者,如山一曲、水一曲之曲,非一方一隅之谓也。从纵上说,不从方上说。斯道之流行者不息,而曲者据得现前一段田地,亦其全体流行之一截也。
总缘此指诚而言,固不可以仁义之一端代之。「致曲」而「曲能有诚」,此等天资,与乍见孺子入井而恻隐之今人,自不一格。彼特一念之善,发于不知不觉之际,恍惚灵动,而非有无妄之可据。其于未见孺子之前,孺子见已之余,犹夫人之不仁也。若此之「曲」,则大概皆循义理而行,特不能于痛痒关心之处,亲切警惺,如固有之。唯此一「曲」,则实有之而无妄,苟能所择皆善,则所信益弘,而无有不诚,遂俾形、著、明、动、变、化之效,无不捷得,足以知非乍见孺子入井之心所可几也。程、朱之言,特借以显「曲」为全体尽露之一节,而以扩充尽「致」字之义,非谓四端之即为「曲」也。
小注「既是四端,安得谓之曲」一问,问者先不晓了。朱子亦但就其问处答,故不可据为典要。若朱子「须于事上论,不当于人上论」之说,斯为近之。曲者,独于一事上灌注得者诚亲切。其实此诚,元是万行共载的。则养繇基之于射,亦是诚之全体见于一曲,其事小则其所诚者亦小耳。程子引喻,亦未为过。但所云「用志不分」,则属乎好学力行而非诚耳。
诚者,周流乎万事万物,而一有则全真无二者也。一念之诚,一事之诚,即全体之诚;直至尽性合天,更无增加。与见孺子入井之心,有端而无仁之大用者不同。非犹夫四端为一星之火,涓涓之水也。
抑四端如人之有四体,手自手而足自足。诚如人之有心,无定在而无在非其定在也。故一事一念,原该全体,致之即充,而不待于取譬以旁通。则或问「悉有众善」之说,亦从此而生,特未为之靠定「诚」字,不免有所窒碍,如四端之说者。盖恻隐与羞恶殊心,余二亦尔。故可目言之为四,并列之为端。诚则同归而行乎殊涂,一致而被乎千虑,虽其一曲,亦无有可分派而并立也。唯察乎「曲」之为「曲」,则众说纷纭,不辨而自定矣。
二
黄氏「物格知至之后,致曲与固执并行」之说,甚为有功于圣学;似与龟山学、问、思、辨、笃行之说,相为异同。
乃所谓笃行者,元有二义。一事之已行者,专力以造其极,此以执为笃也。众事之待行者,推广而皆尽其理,此以致为笃也。故曰「行之弗笃弗措」,与上言「弗知」、「弗能 」、「弗得」不同。行但期于笃,而不可云行之弗成弗措,初非以一行之成为止境也。「致曲」二字,收拾尽「诚之者」一大段工夫。学、问、思、辨者,「致」前之功也。非博、审、慎、明,则曲无以致。一曲能诚,则既不患其执之不固,而唯是致之宜弘也。至于能致,则其执一曲而能固者不待言,而其用力于学、问、思、辨之深,亦可见矣。则黄氏之说以著夫择善以后之功而析为二;二者皆笃行事。龟山之旨,则以包乎固执之前而统其成也;又在读者之善通尔。
三
在己为「形」,被物为「著」,己之感物曰「动」,物之应感曰「变」。六「则」字皆为急辞,而「形则著、动则变」二层,尤是一串事。如瞽瞍允若,「化」也,非但「变」 也;瞽瞍底豫,则「变」也。舜之感瞍而生其豫者「动」也,瞍因自豫悦而忘其顽者「变」 也。起念为「动」,其几在动之者,而彼未能自主。成念为「变」,变其未动以前之心,而得善于己矣。
四
「形」兼言、行、动而言。「著」则人闻其言而知其为善言,见其行与动而知其为善行善动。「明」则言为法,行为则,动为道,与天下共明斯道矣。此「明」字与「明则诚矣 」「明」字大异,而与「自诚明」「明」字亦无甚分。
所谓「光辉」者,教之行于天下后世者也。天下后世之道大明于己之谓光,君子之道及于天下后世之谓辉。光如日月轮郭里的赤光白光,辉则其芒耀之自天而下属于地中闲的晖焰。「明」字与「光辉」字自别。茹者之谓明,吐者之谓光。此言及物之光辉而云明者,言物之所资以为明,己之所施物以明者也。如日之光辉,令目与镜得之以为明,故「明则动」 分己与物处,虽是一大界限,而亦以「则」字急承之。
五
章句所谓「诚能动物」者,在孟子但就治民、获上、顺亲、信友而言。实则孟子所言,行也,而未及于教也。此言「明则动」者,包括甚大,兼行之所感与教之所启而统言之。曰 「著」、曰「明」,则有制礼、作乐、详刑、敕政之事矣。若无位之君子,则有道足兴,闻风而起,皆其动物之效。愚所举瞽瞍底豫,亦聊指一端,以发字义尔。
第二十四章
一
或问所云「术数推验之烦」,正以破至诚之不以祥妖、蓍龟为知。其云「意想测度之私」,正以破至诚之不缘四体之动而知。子贡知二君之死亡,而夫子以为「不幸」,以其为测度也。
小注所载朱子语录,是门人记成文字时下语不精通。其云「但人不能见」者,就理之形见而言,已撇开妖祥、蓍龟、四体等项上面说。彼亦皆是此理,而此理则非常人之所见,其所见必繇象数也。至其云「蓍龟所告之吉凶,非至诚人不能见」,此又就俗情中借一引证。所谓「至诚人」者,亦就其术中之笃信者言之耳,故加「人」字以别之。人者微词也。云峰不知此意,乃认定在象数上知吉凶,则甚矣其愚也。
祯祥、妖孽之必有,蓍龟、四体之先见,此是鬼神之诚。鬼神体物而不可遗,无心于知,而昭察兆见者不诬,故人得凭之以前知,斯鬼神之明也。唯「诚则明」,鬼神之诚不可掩者也,是以不待至诚,而人得因以前知。
天地闲只是理与气,气载理而理以秩叙乎气。理无形,气则有象,象则有数。此理或紊,则象不正而数不均,大而显著,细而微动。非至诚之实有其理,则据其显者以为征,迎其微者以为兆,象数之学所自兴也。
至诚者理诚乎己,则「惠迪吉」,迪乎我而即吉也;「从逆凶」,逆乎我而即凶也。如会做文字人看人试闱文字,当于其心则知其售,不当于其心则知其不售,却与精于卜筮者一例取准。所以书云「唯先蔽志,昆命于元龟」,则固已先天而天不违矣。
鬼神之为妖为祥,在蓍龟而见,在四体而动者,非有意想也,至诚之道也。在天之至诚。人之用此以知鬼神之所知者,则推测之小道也。「至诚如神」,与鬼神同以至诚之道而前知之。而善为术数、精于测度者,则藉鬼神之诚明以知之,是神自效也,非彼之能如神也。如董五经知程子之至,却云「声息甚大」,其所藉者声息也,非声息则彼且惘然矣。
俗有本命元辰来告之说,亦是藉当体之鬼神。而程子所云「知不如不知之愈」,直以吾身之诚有不足,故藉乎神以为明,而非其明也。藉乎神,则己与神为二。令其知者一,因而知者又一,此二之说也。与神为二,则神固诚而己不诚。己既不诚,乃以笃信夫神之区区者为诚,其亦微矣。
乃其大端之别,则至诚所知者,国家之兴亡也,善不善之祸福也。若今日晴,明日雨,程先生之来不来,此亦何烦屑屑然而知之哉?圣人所以须前知者,亦只为调燮补救,思患预防,与夫规恢法制,俟后圣而不惑耳;一切尖尖酸酸底人事家计,则直无心情到上面去。
又如「亡秦者胡」,「点捡作天子」,既无可如何区处,亦不劳知得。如夫子说子路不得其死,亦须是警戒他,教涵养其行行之气。不成只似张憬藏一流,判断生死以炫其术?但国家之兴亡,夫人之祸福,徒以一端之理断之,则失者亦众。如孔子言卫灵公之不丧,即非季康子之所知。康子之言,非无理也。
乃必如孔子,于善恶得失,如冷暖之喻于体,亦如王者之自操赏罚,酌量皆平,则轻重长短缓急宜称,在理上分得分数清切。而气之受成于理,为顺为逆,为舒为促,为有可变救,为无可变救,直似明医人又曾自疗过己身此病来,及看人此病,断不浪忧浪喜,而所以施之药石者,一无妄投,苟尝试焉,而未有不能生之者也。
其在他人,则或以数测而反知之,以理度而反失之。唯其理之未实而不达乎神之所以诚也。以数测者,非其人之能知也,因其一念之笃信而神凭之也。鬼神之体乎诚而不可掩,其道可以前知也。以理知者,无待于鬼神,而与鬼神同其吉凶也。至诚之能体夫诚,而「诚则明」,其道可以前知也。其道同,故「至诚如神」;神可以知者,无不知矣。云峰无此境界,故信不能及,而谓必繇妖祥卜筮,亦其宜矣。
二
章句云「无一毫私伪尽己则无私,以实则无伪。留于心目之闲」一句,是透彻重围语。私者私意也,伪者袭义也。
以己之私意论顺逆,顺于己之私者则以为顺,逆于己之私者则以为逆。如子路言「何必读书然后为学」,则亦不知为宰之足以贼子羔也。
以口耳所得,袭义而取之,则所谓顺者必有其不顺,所谓逆者未必其果逆。如徒闻「 丧欲速贫,死欲速朽」,非实得于己而见其必然,则速贫而无以仰事俯育,速朽而作不孝之俑矣。
义理本自广大,容不得私;本自精微,非伪所及。而祸福兴亡,一受成于广大精微之天道,则必其广大无私、精微不伪者,然后可与鬼神合其吉凶而不爽。若此者,岂但如小注所云「能见蓍龟吉凶之至诚人」乎?故章句、或问而外,朱门诸子所记师言,过口成酸,读者当知节取。
第二十五章
一
此章本文,良自清顺,而诸儒之言,故为纷纠,徒俾歧路亡羊。总以此等区处,一字不审,则入迷津。如第一句,章句下个「物」字,第二句下个「人」字,止为道理须是如此说,不容于诚则遗夫物而以道委之物。实则两「自」字,却是一般,皆指当人身上说。故或问复取程子「至诚事亲则成人子,至诚事君则成人臣」之说,以为之归。
繇章句言,则该乎物而论其本然。繇程子之言,则归乎当人之身而论其能然。两说岂不自相矛盾?须知章句于此下一「物」字,是尽著道体说,教圆满,而所取程子之说,则以距游、杨「无待」之言误以「自」为「自然」之自,而大谬于归其事于人之旨也。故章句又云「诚以心言」。曰「心」,则非在天之成万物者可知矣。
乃此所云心,又与或问解第二节以实理、实心分者不同。或问所云实心者,人之以实心行道者也。章句所云心者,谓天予人以诚而人得之以为心也。
此「心」字与「性」字大略相近。然不可言性,而但可言心,则以性为天所命之体,心为天所授之用。仁义礼知,性也,有成体而莫之流行者也。诚,心也,无定体而行其性者也。心统性,故诚贯四德,而四德分一,不足以尽诚。性与生俱,而心繇性发。故诚必托乎仁义礼知以著其用,而仁义礼知静处以待诚而行。是以胡、史诸儒竟以诚为性者,不如章句之言心也。
乃所谓心,则亦自人固有之心备万物于我者而言之。其与或问所云「实心」,固大别也。知此,则程子之以能然言者,一章句之说为本然者也。
抑所谓以心言、以理言者,为「诚者」「而道」四字释耳,非以释夫「自成」「自道 」也。若本文之旨,则「诚」与「道」皆以其固然之体言之,又皆兼人物而言之。「自成」 「自道」,则皆当然而务致其功之词,而略物以归之当人之身。若曰:天所命物以诚而我得之以为心者,乃我之所以成其德也;天所命我以性而人率之为道者,乃我之所必自行焉而后得为道也。以诚自成,而后天道之诚不虚;自道夫道,而后率性之道不离。诚丽乎物以见功,物得夫诚以为干。万物皆备之诚心,乃万物大成之终始。诚不至而物不备于我,物不备则无物矣。
故君子知人心固有其诚,而非自成之,则于物无以为之终始而无物;则吾诚之之功,所以凝其诚而行乎道,其所为「自成」「自道」者,一皆天道之诚、率性之道之所见功。是其以体天而复性者,诚可贵也。而又非恃天之畀我以诚,显我以道,遂可因任而自得之为贵。则所贵者,必在己之「自成」而「自道」也,惟君子之能诚之也。诚之,则有其诚矣。有其诚,则非但「成己」,而亦以成物矣。从此以下,理事双显。
以此,诚也者,原足以成己,而无不足于成物,则诚之而底于成,其必成物审矣。成己者,仁之体也。成物者,知之用也。天命之性,固有之德也;而能成己焉,则是仁之体立也;能成物焉,则是知之用行也。仁、知咸得,则是复其性之德也。统乎一诚,而己、物胥成焉,则同此一道,而外内固合焉,道本无不宜也。性乎诚而仁、知尽焉,准诸道而合外内焉,斯以时措之而宜也。君子诚之之功,其能有诚也如此。
是其自成者即诚也,人而天者也;自道者即道也,身而性焉。惟天道不息之妙,必因人道而成能,故人事自尽之极,合诸天道而不贰。此繇教入道者所以明则诚焉,而成功一也。此章大旨,不过如此。以是考诸儒之失得,庶不差矣。
二
此章之大迷,在数字互混上。朱子为分析之以启其迷,乃后来诸儒又执所析以成迷,此训诂之学所以愈繁而愈离也。
「自成」「自」字,与「己」字不同。己,对物之词,专乎吾身之事而言也。自,则摄物归己之谓也。朱子恐人以「自成」为专成夫己,将有如双峰之误者,故于章句兼物为言。乃迷者执此,而以为物之成也,固有天成之,而不因乎人者矣,遂举「自成」而一属之天理之自然,则又暗中游、杨「无待」之妄而不觉。
乃本文之旨,则谓天道之诚,此无待。我可以自成其心而始可有夫物也。此有待。故「诚」之为言,兼乎物之理,而「自成」则专乎己之功。诚者,己之所成,物之所成;而成之者,己固自我成之,物亦自我成之也。
又言「诚」而更言「道」,前云「诚者天之道」,此双峰之所繇迷也。不知道者率乎性,诚者成乎心,心性固非有二,而性为体,心为用,心涵性,性丽心,故朱子以心言诚,以理言道,章句已云「性即理也」。则道为性所赅存之体,诚为心所流行之用。赅用存故可云费,流行故可云无息。诸儒不察,乃以性言诚,则双峰既不知朱子异中之异,而诸儒抑不知朱子同中之异也。
又章中四「物」字,前二「物」字兼己与物而言,兼物与事而言,则或下逮于草木禽兽者有之。然君子之诚之也,自以处人接事为本务。如小注所云「视不明、听不聪,则不闻是物、不见是物,而同于无物」,不闻不见者,同于己之无耳无目也;不闻是物、不见是物者,同于己之未视是物、未听是物也。然要必为己所当有事者,而其终始之条理,乃不可略。若飞鸟之啼我侧,流萤之过我前,即不明不聪,而亦何有于大害哉?「诚者物之终始」,不择于我之能有是物与否而皆固然,则可下洎于鸟兽草木而为言;若夫「不诚无物」,固已舍草木鸟兽而专言人事矣。
顾此「无物」字,则犹兼己而言,而不如下「成物」「物」字之与「己」为对设之词。盖「无物」之物,大要作「事」字解,或问言之极详;特不可以「事」字易之,则如杨氏无君之非不忠,墨氏无父之非不孝也。言筌之易堕,有倚则偏,故北溪引季氏跛倚以祭,虽为切当,而末云「与不祭何异」,语终有疵,不如云「与无鬼神何异」或云「与无祭主何异 」之为当也。
又「物之终始」一「终」字,与下「无物」一「无」字,相去天渊。无者无始也,并无终也。始者固有始也,而终者亦有终也。程子以彻头彻尾言终始,则如有头有尾,共成一鱼,有始有终,共成一物。其可以头为有,尾为无乎?
小注中「向于有」、「向于无」之云,乃偏自天之所以赋物者而言,而不该乎人之所受于天之诚。须知「诚者天之道」,大段以在人之天为言,而在天之天,则人所无事,而特不可谓其非以诚为道耳。
乃「向于无」一「无」字,止当「死」字看,与本文「无」字不同。即在天而言,如生一赵姓者为始,赵姓者之死为终,其生之也向于有,其死之也向于无。若夫诚所不至而无此物,则如天下原无此赵姓之人,既已不生,何得有死?况于在人之天而兼乎理与事矣,则始者事之初也,终者事之成也,尤非始有而终无也。若以生死而言,则必全而生之,全而归之,而后为诚之终。若泛然之人,气尽神离而死也,则其不诚固已久矣,而又何得谓之终哉?
故曰:「君子曰终,小人曰死。」是知终者成之词,与大学「事有终始」之终相近,而不可以澌灭殆尽为言。且死者亦既有死矣,异于无之谓矣。无者非所得有也,非其终之谓也。杨氏无君而可谓君之终,墨氏无父而可谓父之死乎?
以此知程子彻首彻尾之义为不可易。朱子推广之曰「自始至终,皆实理之所为」,言尤明切。乃又曰「至焉之终始,即其物之终始」,则又以闲断处为终,则亦或问之疵,不可不拣其毫厘之谬者也。
又章句释「性之德也」,云「是皆吾性之固有」,以理言而不以功效言。乃上云「仁者体之存」,则必有存其体者矣;「知者用之发」,则必有发其用者矣。则小注所云「尽己而无一毫之私伪」,「因物成就,各得其当」,「克己复礼」,「知周万物」,而或问抑云 「子思之言主于行」,固皆就君子之功效而立说。「性之德也」二句,顺顶上文,更无转折,不得以仁知非成己成物者已成之德,则亦不得以「性之德」「合外内之道」为自然之理矣。
故愚于此,以理事双说,该尽此七句之义,而「性」字之释,则既可与性道之性一例,亦可以「尧、舜性之也」之性为拟。犹夫「唯天下至诚为能化」,即为「不思不勉」之至诚,亦即「致曲有诚」之至诚也。
中庸每恁浑沦说,极令学者误堕一边。唯朱子为能双取之,方足显君子合圣,圣合天,事必称理,道凝于德之妙。下此如谭、顾诸儒,则株守破裂,文且不达,而于理何当哉?至于史伯璇、许东阳之以自成为自然而成,饶双峰之以合外内而仁知者为诚,云峰之以性之德为未发之中,则如卜人之射覆,恍惚亿测,归于妄而已。
第二十六章
一
天之所以为天者不可见,繇其博厚、高明、悠久而生物不测也,则可以知其诚之不贰。至诚之所存者非夫人之易知,唯圣知之。繇其博厚、高明、悠久之见于所征者,则可以知其诚之不息。此自用而察识其体。中庸确然有以知之,而曰「故至诚无息」,「故」字须涵泳始见。
章句以其非大义所关而略之。饶、胡智不足以知此,乃云「承上章而言」。上章末已云「故时措之宜也」,连用两「故」字,岂成文理?朱子业已分章矣,犹如此葛藤,何也?
二
所谓征者,即二十二章尽人物之性之事,亦即二十七章发育峻极、礼仪威仪之事,亦即三十一章见而敬、言而信、行而说之事。悠远、博厚、高明,即以状彼之德被于人物者,无大小久暂而无不然也;则至诚之一言一动一行,皆其悠远之征。文王之时,周道未成,而德之纯也,已与天同其不已。北溪「唯尧、舜为能然」之说,是以年寿论悠久也,其亦末矣。
三
一二者数也,壹贰者非数也。壹,专壹也。贰,闲贰也。游氏得一之说,不特意犯异端,而字义亦失。老氏云:「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。」其所谓一者,生二生三之一,即道失而后有德、德失而后有仁义之旨。「玄之又玄」、「冲而不盈」者曰一。有德,则与道为二矣。有仁义,则终二而不一矣。得一者,无二之谓。必无仁无义,而后其一不失也。维摩经所言「不二法门」者,亦即此旨。是岂非邪说之宗耶?
若中庸之言「不贰」也,则「元亨利贞」,「时乘六龙」而「大明终始」,固无所不诚,而岂但二哉?二亦不贰,三亦不贰,即千万无算而亦不贰也。彼言一粒粟中藏世界,而此言「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」,岂相涉哉?
且诚之不至而有贰焉者,以不诚闲乎诚也。若夫天,则其化无穷,而无有不诚之时,无有不诚之处,化育生杀,日新无已,而莫有止息焉;为元、为亨、为利、为贞,德无不有,行无不健,而元亦不贰,亨、利、贞亦无弗不贰。岂孤建一元,而遂无亨、利、贞以与为对待之谓乎?故至诚之合天也,仁亦不贰,义亦不贰,三百三千,森然无闲,而洗心于密。又岂如老氏所云「得一以为天下贞」哉?得一则必不可为天下贞。如得南则不正乎东,得仁则不正乎义。故曰:「所恶于执一者,为其贼道,举一而废百也。」
若其云「可一言而尽」者,则与第二十章所云「所以行之者一也」一例,不斥言诚,而姑为引而不发之词;非谓一言可尽,而二言即不可尽也。犹夫子之言「一以贯之」,而不容斥指其所贯之一。曾子以「忠恕」答门人,则犹章句之实一以诚也。圣人于此等处,非不欲显,而修辞立诚,不能予人以易知而煞为之说,以致铢絫之戾于理。繇忠恕者,曾子之所得于一,而圣人非执忠恕以为一。天地之道,可以在人之诚配,而天地则无不诚,而不可以诚言也。云「诚者天之道」,以在人之天言耳。
乃天地之所以「生物不测」者,惟其一言可尽之道;「为物不贰」者,即在至诚之所谓诚。至诚之所以必征为博厚、高明、悠久者,惟其得乎天地一言可尽之道,以诚至而无息。一言而尽,配以圣人之至诚;为物不贰,配以圣人之无息。非谓一言之居要而无待于二,审矣。
无息也,不贰也,不已也,其义一也。章句云「诚故不息」,明以「不息」代「不贰 」。蔡节斋为引伸之,尤极分晓。陈氏不察,乃混不贰与诚为一,而以一与不贰作对,则甚矣其惑也!
天地之不贰,惟其终古而无一息之闲。若其无妄之流行,并育并行,川流而万殊者,何尝有一之可得?诸儒不察,乃以主一不杂之说,强入而为之证,岂天地之化,以行日则不复行月,方生柳则不复生桃也哉?
至诚者,以其表里皆实言也。无息者,以其初终不闲言也。表里皆实者,抑以初终无闲,故曰「至诚无息」,而不曰至诚则不息。「可一言而尽」者,天载之藏无妄也。「其为物不贰」者,天行之健不息也。藏诸用而无妄者,显诸仁而抑不息,故曰道可一言而尽而为物不息。道以干物,物以行道,道者化之实,物者化之用。不曰道不杂二而生物不测也。道者本也,物者体也,化也。道统天,体位天,而化行天也。呜呼!言圣、言天,其亦难为辞矣,而更益之妄乎?
第二十七章
一
如修祖庙、陈宗器、设裳衣、荐时食,以至旅酬、燕毛等,则「礼仪」、「威仪」之著为道者也。如郊社之礼、禘尝之义,明之而治国如示诸掌者,则圣人之道所以「发育万物,峻极于天」者,亦可见矣。关雎、麟趾之精意,发育、峻极者也,故下以「高明」、「广大」言之。得此以为之统宗,而周官之法度以行,则「礼仪」、「威仪」之备其「精微」而合乎「中庸」也。自圣人以其无私无欲者尽其性而尽人物之性,则「发育万物」之道建矣。尽人物之性,而赞化育、参天地,则「峻极于天」之道建矣。中庸一力见得圣人有功于天地万物,故发端即说位育。如何可云「不成要使他发育」?故知小注朱子之所云,必其门人之误记之也。
况其所云「充塞」者,亦必有以充之塞之,而岂道之固然者本充塞乎?道之固然者天也,其可云天充塞天地耶?即使云天地之化育充塞天地,此亦不待言而自然,言之为赘矣。
章首说个「大哉圣人之道」,则是圣人所修之道,如何胡乱说理说气?易云「圣人以茂对时育万物」,诗云「文王在上,于昭于天」,须是实有此气象,实有此功能。而其所以然者,则亦其无私无欲,尽高明广大之性,以尽人物之性者也。乃圣人修之为道,亦必使天下之可共繇,则所谓精一执中,所谓不动而敬、不言而信者,皆道之可以诏夫后之君子者也。
中庸说人道章,更不从天论起,义例甚明。于此更著「圣人」二字,尤为显切。德性者,天道也。亦在人之天道。德性之尊者,圣人之道也。「尊德性」者,君子之功也。双峰用小注之意,而益引人入棘,删之为宜。
二
章句以存心、致知分两截,此是千了万当语。双峰以力行生入,史伯璇业知其非,而其自为说,又于致知中割一半作力行,此正所谓骑两头马者。总缘他于本文未得清切,故尔胶轕。
知行之分,有从大段分界限者,则如讲求义理为知,应事接物为行是也。乃讲求之中,力其讲求之事,则亦有行矣;应接之际,不废审虑之功,则亦有知矣。是则知行终始不相离,存心亦有知行,致知亦有知行,而更不可分一事以为知而非行,行而非知。故饶、史之说,亦得以立也。
乃此章句所云致知者,则与力行大段分界限者也。本文云「尽精微」,尽者析之极也,非行之极也。于察之则见其精微,于行之则亦显著矣。「道中庸」者,以之为道路而不迷于所往也。如人取道以有所适,其取道也在欲行之日,而不在方行之日也。「知新」之为知,固已。「崇」之为言,尚也,以「礼」为尚,知所择也。使以为力行之事,则岂礼本卑而君子增高之乎?是本文之旨,固未及乎力行,审矣。
乃其所以不及力行者,则以此章言圣人之道之大,而君子学之之事,则本以言学,而未及功用。「其次致曲」一章,自君子德之成而言之,故不述至诚之道以发端,而但从成德发论,乃因以推其行之诚、著、明,而效之动、变、化。此章以君子修德而言,故须上引圣道之大,以著其功之所自准,而其后但以凝道为要归,而更不言行道。凝也者,道之有于心也。行也者,道之措于事也。有于心而后措于事,故行在凝之后。待第二十九章言本身、征民,而后言行。则方其修德,固以凝为期,而未尝期于行也。
且君子之所凝者,「至道」也,圣人之大道也,发育峻极、礼仪威仪之道也。于以修夫「至德」,而凝其育物极天之道,则静而存之于不言、不动、不赏、不怒之中,于私于欲,能不行焉,而非所措诸躬行者也,固不可谓之行也。于以修夫礼仪威仪之道,而凝之以待行焉,则行之有时矣,生今不能反古也;行之有位矣,贱不能自专也。唯其道之凝而品节之具在己也,居上而际乎有道,则以其所凝者行之;居下而际乎无道,则不能行而固凝焉。说夏而学殷、周,夫子固已凝之,而不信弗从,固未之行也。
要此以圣道之大者为言,而优优之大用,又必德位相资而后可行者。故于「精微」尽之,「中庸」道之,「新」知之,「礼」崇之,使斯道体验于己,而皆有其条理,则居上可以行,而为下则虽不行而固已凝矣。此子与颜渊论治,所以可损益四代之礼乐,而非以为倍,亦凝也而非行也。至于孔子作春秋,而行天子之事,则固在从心不逾矩之余,变化达天,而非君子修德凝道之所至。是以中庸言圣,必推其合天,言君子则但推其合圣,亦自然不可齐之分数也。
盖此章所谓道,与第十三章、十五章言「君子之道」者不同。此圣人尽性参天、创制显庸之大用,必时位相配,而后足以行。非犹夫子臣弟友,随地自尽之道,无日无地而可不行,则必以力行为亟也。知此,则饶、史之论,不足以存。而「道中庸」者,但颜子之拳拳服膺而即然,非必如大舜之用中于民;「崇礼」者,孔子之学三代而即然,非必周公之成德也。
三
「温故」者,乃寻绎其旧之所得,而以为非「道问学」之事,乃「尊德性」之功,此极不易理会。乃言旧所得,则行焉而有得于心者矣;而其所以有得者,岂非性之见功乎?章句以「时习」证此。「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!」似此境界,岂不是尊德性事?
以性之德言之,人之有知有能也,皆人心固有之知能,得学而适遇之者也。若性无此知能,则应如梦,不相接续。故曰「唯狂克念作圣」。念不忘也,求之心而得其已知已能者也。抑曰「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」,「此天之所与我者」。心官能思,所以思而即得,得之则为「故」矣。此固天之所与我者,而岂非性之成能乎?
以德之成性者言之,则凡触于事,兴于物,开通于前言往行者,皆天理流行之实,以日生其性者也。「继之者善」,而成之为性者,与形始之性也;成以为性,而存存以为道义之门者,形而有之性也。今人皆不能知此性。性以为德,而德即其性,「故」之为德性也明矣;奉而勿失,使此心之明者常明焉,斯其为存心而非致知也,亦明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