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至十九章
第十二章
一
愚不肖之与知与能,圣人之不知不能,天地之有憾,皆就君子之道而言。语大、语小,则天下固然之道,而非君子之所已修者也。本文用「故君子」三字作廉隅,章句以「君子之道」冠于节首,俱是吃紧节目,不可略过。
唯君子修明之以俟后圣,故圣人必于此致其知能,而因有不知不能之事。君子修之以位天地,故天地亦有不能如君子所位之时。若夫鸢飞鱼跃,则道之固然而无所待者,日充盈流荡于两闲,而无一成之体,知能定有不至之域,不待言圣人之有所诎矣。
且如「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」,圣人如何能得,而亦何用能之?抑又何有不能飞天跃渊、为鸢为鱼者?道之不遐遗于已然之物也,而既已然矣。故君子但于存心上体认得此段真理,以效之于所当知、所当能之事,则已足配其莫载之大,莫破之小,而经纶满盈;实未须于鸢之飞、鱼之跃,有所致其修也。
道有道之上下,天地有天地之上下,君子有君子之上下。上下者,无尽之词。天地者,有所依之上下也。「察乎天地」,已修之道昭著之见功也。故不言察乎上下,而云「察乎天地」,亦以人之所亲者为依耳。
察乎天而不必察乎鸢飞之上,察乎地而不必察乎鱼跃之下。认取时不得不极其广大,故不以鸢鱼为外,而以存充周流行、固然之体于心。至其所以经之、纪之者,则或问固云「 在人则日用之际,人伦之间」,已分明拣出在天在人之不同矣。此中有一本万殊之辨,而吾儒之与异端迳庭者,正不以虫臂、鼠肝、翠竹、黄花为道也。
二
「君子之道」而圣人有所不知不能者,自修道而言,则以人尽天,便为君子之事。章句以夫子问礼、问官当之,极为精当。少昊之官,三代之礼,亦非必尽出于圣人之所定,故仅曰君子。知能相因,不知则亦不能矣。或有知而不能,如尧非不知治水之理,而下手处自不及禹是也。只此亦见君子之道非天地自然之道,而有其实事矣。
然到第二十七章,又以此为「圣人之道」,则以言乎圣人之行而明者,以君子所修为则;君子之修而凝者,以圣人之所行所明为则也。因事立词,两义互出,无不通尔。
三
「语小,天下莫能破」,言天下之事物莫有能破之者。章句一「内」字极难看。「内 」字作中闲空隙处解,谓到极细地位,中闲亦皆灌注扑满,无有空洞处也。以此言天理流行、一实无闲之理,非不深切。然愚意本文言「莫破」,既就天下而言,则似不当作此解。
破者,分析教成两片,一彼一此之谓也。则疑天下之事物,其或得道之此而不得道之彼者有矣。乃君子推而小之,以至于一物之细、一事之微,论其所自来与其所自成,莫非一阴一阳、和剂均平之构撰;论其所体备,莫不有健顺五常,咸在其中而无所偏遗。故欲破此一物为有阴而无阳,彼一物为有阳而无阴,此一事道在仁而不在义,彼一事道在义而不在仁,而俱不可得。
大而大之,道之全者如大海之吞吸,无有堤畔;小而小之,道之全者亦如春霖灌乎百昌,一滴之中也是者阳蒸阴润所交致之雨。则「礼仪三百」,三百之中,随一焉而仁至义尽;「威仪三千」,三千之中,随一焉而仁无不至,义无不尽也。此亦借在人者以征天地固然之道。
故「鸢飞戾天」,疑于阳升,而非无阴降;「鱼跃于渊」,疑于阴降,而非无阳升。健顺五常,和成一大料药,随奿一丸,味味具足,斯则以为天下莫能破也。如此,方得与「 天下」亲切。
四
唯是个活底,所以充满天地之闲。若是煞著底,则自然成堆垛。有堆垛则有闲断矣,间断处又是甚来?故知空虚无物之地,者道理密密绵绵地。所以不睹之中,众象胪陈;不闻之中,群声节奏。
泼泼者,如水泼物,着处皆湿也。在空亦湿空。空不受湿,湿理自在。与「鱍鱍」字音义俱别。泼,普活切。鱍,北末切。鱍鱍即是活意,泼泼则言其发散充周,无所不活也。
但非有事于存心者,则不见他生而不竭之盛。即如「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」二语,直恁分明觉得,必非与物交而为物所引蔽,及私意用事索隐于不然之域者,能以此而起兴。程子所谓「必有事,而勿正」,意止如此,不可误作从容自然,变动不居解。于此一错,则老氏所谓「泛兮其可左右」,佛氏所谓「渠今是我,我不是渠」,一例狂解而已。
五
「造端乎夫妇」,自是省文,犹云「造端乎夫妇之所知能」也。不知道之谓愚,不能行道之谓不肖,非谓其不晓了天下之事而拙钝无能也。只此与圣人对看,尽他俗情上千伶百俐,勤敏了当,也只是愚不肖。以此知「夫妇」云者,非以居室而言也。
今亦不可谓居室之非道,乃若匹夫匹妇之居室,却说是能知、能行此道不得。况上文原以「君子之道」而言,则固非一阴一阳之道矣。人唤作夫妇,大率是卑下之称,犹俗所谓小男女,非必夫妇具而后云然。论语云「匹夫匹妇……自经沟渎」,亦岂伉俪之谓哉?
易云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,是大概须如此说。实则可云三阴三阳之谓道,亦可云六阴六阳之谓道,亦可云百九十二阴、百九十二阳,乃至五千七百六十阴、五千七百六十阳之谓道。而干之纯阳,亦一阳也;坤之纯阴,亦一阴也;夬、姤之五阳,亦一阴也;剥、复之五阴,亦一阳也。师、比、同人、大有等皆然。所以下云 「继之者善也」。「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」,则亦一仁一知之谓道矣。
或问此处夹杂参同契中语。彼唯以配合为道,故其下流缘托「好逑」之义,附会其彼家之邪说。朱子于此辨之不早,履霜坚冰,其弗惧哉!
第十三章
一
「道不远人」,与上章所引旱麓诗词原无二义。云峰谓上章言性体之广大,此言率性者之笃实,大是妄分支节。率,循也,言循其性之所有而皆道也。岂率性者之别有阶梯,而不必遽如性之广大乎?
「以人治人」,观乎人而得治人之道也。「不愿勿施」,观乎人之施己而得爱人之道也。「庸德庸言之慥慥」,观乎人之得失而得治己之道也。盈天地之效于我者,人而已矣。一吾目之见鸢见鱼而心知其飞跃,鸢鱼之在天渊以其飞跃接吾之心目者也。而道不远于此,则亦何笃实之非广大哉?
内顾,而己之愿不愿者,尽乎人之情矣。外顾,而人之宜尽第二节与其不克尽者,尽乎物之理矣。不能触处得理以择而执之,则必以私意为道,拂乎人而揉乱之矣。此「皆曰予知」而好自用之愚者是也。陈氏以老、庄当之,亦未为得。
二
己所不愿,则推人之必不愿而勿施之,是恕。推己所不愿,而必然其勿施,则忠矣。忠恕在用心上是两件工夫,到事上却共此一事。
章句云「忠恕之事」,一「事」字显出在事上合一。后来诸儒俱欠了当在,乃以忠为体,恕为用,似代他人述梦,自家却全未见影响。
三
史伯璇添上己所欲而以施之于人一层,大是蛇足。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」 ,是仁者性命得正后功用广大事。若说恕处,只在己所不欲上推。盖己所不欲,凡百皆不可施于人,即饮食男女,亦须准己情以待人。若己所欲,则其不能推与夫不可推、不当推者多矣。仁者无不正之欲。且其所推者,但立达而已。文王固不以昌歜饱客,而况未至于仁者哉?
四
此章之义,章句尽之矣。其他则唯蓝田之说为允。或问改蓝田一段,不及元本「其治众人也」、「其爱人也」、「其治己也」分三段为切当。若双峰以下诸说,则一无足取。缘其所失,皆硬擒住「忠恕」二字作主。要以论语一贯之旨,横据胸中,无识无胆,不能于圣贤言语,求一本万殊之妙。朱子一片苦心,为分差等,正以防此混乱,何诸子之习而不察也!
本文云「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」,只此是忠恕事。显然见此但为人之为道者,能近取譬,一入德之门而已。若子曰「吾道一以贯之」,而曾子乃云「夫子之道,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而已矣」,则岂可哉?
此亦可言忠恕者,如孟子言「亲亲仁也,敬长义也」,亲亲敬长可言仁义,其得以孩提之亲亲敬兄,谓仁义之全体大用尽于此乎?知此忠恕专在施上说,则其上之不足以统治人,下之不足以统自治,亦明矣。且本文所云「忠恕违道不远」者,就人心道体而言,所包犹广;而其云「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」,则指事而言,尤一节之专词耳。
史伯璇心无忠恕,漫为指射,乃以末节为「推己所欲者施之于人」。举君父与兄而为众贱之词曰「人」,事君、事父、事兄而为下逮之词曰「施」,言不顺则事不成,其颠悖莫此为甚!
故本文但于朋友言施,而尤必以先施为情礼之当。则朋友且不可仅言施,而况于君父?故可言施者,必谊疏而卑于己者也。其可言人者,必并不在朋友之科,而为泛然无交,特其事势相干、言行相接之人也。
故自有文字来,无有言施忠于君、施孝于父者。至于上云「治人」,其所治之人,则已固有君师之任,事在教而不在养。治之之术,戒休董威,不问其可愿不可愿也。
且末节言所求乎子、臣、弟、友,其所求之子、臣、弟、友,朱子谓为己之子臣若弟,亦以在己者痛痒自知,而其求之也较悉尔。实则天下固有年未有子,位未有臣,而为人之季弟者,其又将何所取则以事其上哉?是所求云者,不论求己之子、臣、弟、友,与从旁公论天下之为子臣、为弟友者,而皆可取彼旁观之明,以破当局之暗也。则抑知我之所求者,亦得其理于人,故曰「道不远人」。而非为在己之所欲,如史氏之所云者。人事人父以孝,于己何欲哉?
要此三段文字,每段分两截。「伐柯伐柯」五句,言治人之道不远于人也;「以人治人,改而止」,则不远人以为治人之道也。「忠恕违道不远」,言爱人之道不远于人也;「 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」,则不远人以为爱人之道也。「君子之道四」十句,言治己之道不远于人也;「庸德之行」以下,则不远人以为自治之道也。
「道不远人」一「人」字,唯黄勉斋兼人己而言之之说为近。缘忠恕一段,谓以爱己之心爱人,故可兼己而言。乃施诸己者他人也,于人之施者,得勿施于人之道,则虽云以爱己之心为准,而实取顺逆之度于人矣。
大抵此章之旨,本言费之小者,故极乎浅易。然于以见斯道之流行,散见于生人情理之内,其得失顺逆,无非显教,与鸢飞鱼跃,同一昭著于两间。故尽人之类,其与知与能,与其所未知未能,皆可以观察,而尽乎修己治人之理。盖以明斯道之充满形著,无所遗略,无所闲断,而即费可以得隐。则其意原非欲反求之己,而谓取之一心而已足也。
中庸以观物而论天理之行,论语以存心而备万物之理。中庸致广大,而论语观会通。固宜忠恕之义,大小偏全之不一,而「不愿勿施」,但为忠恕之一端也。守朱子之诂,而勿为后儒所惑,是以读大全者之贵于删也。
第十四章
一
目前之人,不可远之以为道;唯斯道之体,发见于人无所间,则人皆载道之器,其与鸢鱼之足以见道者一几矣。现在之境,皆可顺应而行道;唯斯道之[用],散见于境无所息,则境皆丽道之墟,其与天渊之足以著道者一理矣。目前之人,道皆不远,是于鸢得飞、于鱼得跃之几也。现在之境,皆可行道,是在天则飞、在渊则跃之理也。无人不可取则,无境不可反求,即此便是活泼泼地。邵子观物两篇,全从此处得意。
双峰乃以十三章为就身而言,十四章为就位而言,则前云子、臣、弟、友者,未尝不居乎子、臣、弟、友之位;后云「反求诸其身」者,亦既归之于身矣。彼殊未见此两章大意,在只此是费之小者,就人、境两端,显道之莫能破。故新安谓「第十五章承上言道无不在,此四字好。而进道有序」,极为谛当。但新安所云承上者,似专承素位一章。如愚意,则必两承,而后见道之无不在也。
二
章句分「素位而行」与「不愿其外」为两支,道虽相因,而义自有别。「素位而行」 ,事之尽乎道也;「不愿其外」,心之远乎非道也。观上言「行」而不言「愿」,可知矣。
乃「不愿乎其外」一支,又有两层:「不陵」、「不援」者,据他人所居之位以为外也;「不怨」、「不尤」者,据己所未得之位以为外也。乃人之有所觊于未得者,必因他人之已然而生歆羡,故「不陵」、「不援」为「无怨」之本;而所谓「正己」者,亦别于上文随位尽道之实,但以心之无邪而即谓之正矣。「正己」如言立身,「行」则言乎行己,行与立固有分也。
抑「不陵」、「不援」而统谓之「不求」,且于在上位者而亦云无怨尤,此疑乎说之不可通者。以在上位而愿乎其外,必将以诸侯干天子,大夫干诸侯。若但陵其下,则非有求于下,势可恣为,不至于不得而怀怨。若在上位而愿下,则又疑人情之所必无。
按春秋传,凡言强凌弱者,字皆作「凌」,左傍从「冰」,谓如寒威之逼人也。其云 「侵陵」,云「陵替」者,字则作「陵」,左傍从「阜」。陵者,山之向卑者也。离乎上而侵乎下,若山之渐降於陵而就平地也。则「不陵」、「不援」,义正相类。陵下者,言侵下之事以为己事也。
夫人之乐上而不乐下,固情也。乃当其居上而覆愿为下之所为者,亦卞躁自喜者之情也。如人当在台谏之职,未尝不思登八座;及登八座而不能与台谏争搏击之权,则固有愿为台谏者矣。乃以此心而居八座,则必身为大臣,不恤国体,而侵陵台谏之职,欲与小臣争一言之得失。不得而求,求不得而怨矣。又人之方为子,岂不愿己之有子?及身老而子孙渐长,则动成拘忌,乃滨老而有童心,思与子孙争一旦之忧乐。不得而求,求不得而怨矣。夫唯天子则不宜愿为臣民,而唐宣且自称进士,武皇且自称大将军。况所云「在上位」者,初非至尊无偶之谓乎?
审乎此,则「陵下」「援上」,皆据一时妄动之心而言。而除取现在所居之位为昔之所居而今怀之,他日之所必至而今期之,其为外也,一而已矣。此圣贤之言,所以范围天下之人情物理而无遗。蓝田云「陵下不从则罪其下」,既于「陵」字之义未当;又云「反仁反知所以不陵」,则是素位而行之事,而非不愿乎外之心:胥失之已。
三
「徼」只是求意。小注云「取所不当得」,于义却疏。求者,其心愿得之;取,则以智力往取而获之矣。若幸可取而得焉,则不复有命矣。富贵福泽,尽有不可知者。君子俟之,则曰「命」。小人徼之,则虽其得也,未尝不有命在;而据其心之欣幸者偶遂其愿,不可云「命」,而谓之「幸」矣。
章句云「谓所不当得而得者」,亦是奚落小人语,其实不然。如以孟郊之文,登一进士,亦岂其不当得?乃未得之时,则云「榜前下泪,众里嫌身」,既视为几幸不可得之事;迨其既得,而云「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遍长安花」,其欣幸无已,如自天陨者然。则不特人以小人为幸,而小人亦自以为幸;乃至人不以小人为幸;而小人亦自以为幸:则唯其位外之愿无聊故也。
第十六章
一
章句一「然」字及「是其」二字,一串写得生活。「弗见」、「弗闻」,微也;「体物不可遗」,显也。义既两分,故不得不用「然」字一转。乃如朱氏伸竟为分别,则又成窒碍矣。弗见弗闻者,即以言夫体物者也。体物不遗者,乃此弗见弗闻者体之也。
侯氏形而上下之言,朱子既明斥之矣。双峰犹拾其余沈而以为家珍,则何其迷也!形而下者只是物,体物则是形而上。形而下者,可见可闻者也。形而上者,弗见弗闻者也。如一株柳,其为枝、为叶可见矣,其生而非死,亦可见矣。所以体之而使枝为枝,叶为叶,如此而生,如彼而死者,夫岂可得而见闻者哉?
物之体则是形。所以体夫物者,则分明是形以上那一层事,故曰「形而上」。然形而上者,亦有形之词,而非无形之谓。则形形皆有,即此弗见弗闻之不可遗矣。
不可见、不可闻者之体物不遗,鬼神之性情固然。此弗见弗闻之体物不遗,以使物得之为物者,则其功效也。三句全写性情,而功效则在言外,不可以体物不遗为功效。
二
于鬼神内摘出祭祀一段说,是从弗见弗闻中略示一可见可闻之迹。延平云「令学者有入头处」一语,甚精。此不可见闻者,物物而有。直是把一株柳去理会,则尽量只在可见可闻上去讨,急切闲如何能晓得者里面有那弗见弗闻底是怎么生。及至到祭祀上,却得通个消息。
「天下之人」四字,是大概说。除下那嫚侮鬼神底不道,其余则浅者有浅者之见,深者有深者之见。是他一时精气凝聚,散乱之心不生,便忾乎如将见之,如将闻之,而信不遗者之真不可遗也。若到圣贤地位,齐明盛服以修其身,出门使民,皆以承祭之心临之,则不但于祭祀时见其洋洋,而随举一物,皆于其不可见者,虽不以目见而亦见之;不可闻者,虽不以耳闻而亦闻之矣。
乃此理气之洋洋者,下逮于天下之人,固亦时与之相遇,特习而不察,繇而不知,穷视听于耳目之间,而要亦何尝远人而托于希微之际也?故曰:「诚之不可掩如此夫!」东阳许氏以祭祀为「识其大者」,殊属孟浪。
第十七章
「舜其大孝也与!」只此一句是实赞其德,下面俱是说道用之广。舜之所以为舜者,一「孝」尽之矣,所以「造端乎夫妇」而「察乎天地」也。东阳许氏说「下五句为孝之目」 ,极是乖谬。舜之孝,固有「五十而慕」及「烝烝乂,不格奸」之实,为极其大,岂可将此等抹煞,但以圣人而为天子为其孝乎?
孟子说:「天下之士悦之。」士者,贤人君子之称;悦者,悦其德也。天下皆悦其德,乃圣人「莫不尊亲」之实。而孟子固曰「人悦之、贵为天子、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忧」 ,则舜之不以此为孝明矣。
就中唯「德为圣人」一语,可附会立义,谓修德立身,乃孝之大者。其说大抵出于孝经。而论、孟中说孝,总不如此汗漫。人子之于父母,使不得转一计较在。故先儒疑孝经非孔子之旧文,以其苟务规恢而无实也。孔子说「父母惟其疾之忧」,曾子说「全而生之,全而归之」。此是痛痒关心处,不容不于此身而见父母之在是。孟子谓「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 」,但云「不失」,则已载夔夔恻恻之意,而不敢张大其词,以及于德业。若孝经所称立身成名,扬于后世,却总是宽皮话,搭不上。以此为教,则将舍其恩义不容解之实,而求之于畔援、歆羡之地,于是一切功名苟简之士,得托之以为藏身之区薮矣。
人所疑者,「德为圣人」,实有圣学、圣功、圣德、圣业在,不与尊富之俟命于天者同。不见尚书说「天锡勇知」,诗称「帝谓文王,无然畔援,无然歆羡」,子贡亦曰「固天纵之将圣」?德至圣人,徒可以人力强为之乎?若云不全恃天而废人,则位禄与寿,得其名即为圣人。亦非无临御保守、尊生永命之道,岂但圣德之为有功耶?有子曰:「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」则为仁之事,皆自孝弟而生。倘云修德以为孝,则是为仁为孝弟之本矣,岂不颠倒本末而逆施先后哉?
况子思引夫子此言,以见中庸之道即匹夫匹妇所知能者;驯至其极,而德无不备,命无不可受。此以为察乎天地之实,则一本万殊之旨;斯以显君子之道,费无不彻,而隐不易知。若云修德受命而后为能尽孝,则是造端乎大,而以成夫妇之知能矣。是天地位,万物育,而后能致中和,不已逆乎?故唯章句「道用之广」四字为不可易,其余皆不足观也。
第十八章
所云「无忧者其唯文王」,亦但以统论周家一代之事,前自太王、王季而开王业,后至武王、周公而成王道,以见积数世圣贤之功德以建治统,而文王适际夫俟命之时也。初非上下古今帝王,而但谓文王为无忧。则海陵、云峰之说皆不足存。
「忧」字有两义:有事不遂志而可忧者,在文王固有之,系传言「作易者其有忧患」 之谓也;有事在可为而不必劳其忧思者,则此言「无忧」是也。天命未至,人事未起,不当预计天下之何以治、何以教,而但守先德以俟。故武王之缵绪克商,周公之制礼作乐、忧勤以图成者,皆文王之所不为,而非其不足以体道之广,乃唯文王宜然耳。使武王、周公而亦犹是,则是忘天下,而道之不行不明也,无所托矣。自非文王,则道用本广,不得以惮于忧而置之也。
若如二胡氏所云舜、禹无圣父,尧、舜无肖子,则父之不令,既非人子所可用其忧者,故舜亦但以不顺父母为忧,而不以瞽瞍之顽为忧。孟子谓瞽瞍杀人,舜窃负而逃,终身欣然,深见人子之心,唯知有亲,而其贤不肖,直不以改其一日之欢。至子之不肖,则天也。乐天知命夫何忧!杜子美非知道者,且云「有子贤与愚,何必挂怀抱」,况以此而得窥圣人之忧乐哉?若其以「父作子述」为言者,则以明文王虽无忧,而先世后昆,相为开继,则周之体道以承天者,未尝息也。
在夫子立言之旨,则以见时未至而事未起,则文王遵养以为道;时已至而事已集,则武、周忧劳以见功。若子思引此以释道用之广,则见三圣开周,因仍次序,以集武功而成文德,故制作隆而中和之极建,乃以体君子之道而无所旷。率性之道,自唐、虞以前而未有异;修道之教,至成周而始隆。所为道有显微,不可掩而抑不可尽,非一圣人之知能所得竟也。彼屑屑然较父子之贤愚于往古者,其何当焉!
第十九章
一
章句云「以其所制祭祀之礼,通于上下者言之」,盖谓推其孝思以立则于天下,礼虽有同异,而以敬其所尊、爱其所亲者同也。「春秋修其祖庙」以下三节,皆通上下而言。故章句于祖庙备纪诸侯、大夫、适士、官师之制,则亦以明夫非但武、周所自行之礼也。
然就中有兼言者,有分言者,有上下一例者,有差等各殊者,直不可执一立解。杂举自天子以至于士之礼,或全或偏,正以见其周遍。即其独为天子之礼,亦必有其可通于大夫、士之道。如大夫以下助祭者,无爵可序,而自有贵贱之可辨。非若郊、社、禘、尝,专言王侯而不及大夫也。
宗器,先世所藏之重器,诸侯大夫亦固有之。章句云「若周之赤刀、大训」云云,举一周以例其余,故曰「若」。亦可云若鲁之宝玉、大弓,卫孔悝氏之鼎也。许东阳徒以顾命所陈之宝当之,自属泥窒。而裳衣、时食,凡有庙者之必设必荐,又不待言矣。
其云「宗庙之礼,所以序昭穆」者,谓以禘祫序列祖宗昭穆之礼,行之于凡祭,以序助祭之同姓,乃通合祖之义以合族也。死者既各有庙,唯禘祫则合于太庙,以父南子北序之,此唯王侯之大享为然。而以此礼通诸合族之义,则自大享以达于时祭,自天子以达于士,自太庙以达于祢庙,苟其有同姓在助祭之列者,皆不复问其爵之有无、族之亲疏,而一以昭穆序之。举夫朝廷之贵贱有级,宗室之大宗、小宗有别,宗室谓宗子之家。至此而尊尊之义皆绌焉,而一以行辈为等夷,所以加恩于庶贱而联之也。特牲馈食礼有「众兄弟」、「兄弟子」之文,则虽士祭其祢,同姓咸在,岂必天子之大享而后序昭穆哉?
其为王侯之制,而下不概于大夫者,唯序爵耳。以士不受命,不得称爵,大夫之祭,唯士与焉,则固无爵之可序也。若序事辨贤,自通乎上下而言。在特牲馈食礼,固有公有司及私臣为宗、祝、佐食者;而少牢馈食,则司士、司马、宰夫、雍人咸备焉。其在诸侯之备官,又无论矣。乃若旅酬之典,下逮于士,祭毕之燕,于士无禁,礼有明文,固可考也。
是知章句所云「通于上下」者,括修庙以至燕毛而统言之矣。然则所云「践其位,行其礼,奏其乐」,既承上文而无特起之词,则亦通上下之承祭者而言也。践主祭之位,得致敬以昭对于祖考,曰「践其位」;位谓阼阶。行其所得为之礼,以秩神而叙人,曰「行其礼」;奏其所得奏之乐,以合漠而娱神,曰「奏其乐」。此三「其」字,乃泛指之词。泛言「其」,而隆杀差等之不一者见矣。
又云「敬其所尊,爱其所亲」,亦谓武、周既以此礼自敬其先王之所尊,爱其先王之所亲;而使诸侯以达于士,皆得以敬爱其先人之所尊亲者,而事死如生,事亡如存,文无不称,情无不尽,斯以广爱敬之德于天下,而先王之志以继,事以述也。故曰「孝之至也」。
章句前云「礼通上下」,而此乃云「『其』指先王」,则有自相矛盾之病。特其所云 「『其』指先王」者,则以释「敬其所尊、爱其所亲」之「其」,而不以上累乎「践其位,行其礼,奏其乐」之「其」。观朱子引虞礼「反哭升堂,主妇入室」之文以明之,则亦显夫「 其」者,指主祭者而非先王之谓。上章言祭用生者之礼,正与此「其」字合。而章句中文义未为界断,斯后人积疑之所自生。乃「其」专以先王而言,则句自成疵。固当统言先人,而后与通于上下之旨不相背也。黄氏云「上下通践其位」 ,大破群疑,而于以为功于朱子者不小矣。
总以此章之旨,谓武王、周公尽其孝之道,而创制立法,推行上下,无不各俾尽其性之仁孝;于以见道用之广,而夫妇所知能之理,孝。极其至而察乎上下。故末复以郊禘之义明而治国无余蕴者终之。若但以天子之自承其祭者言之,则极乎烦重,而但以毕其孝思;则本大末小,体广用微,岂不与中庸之道相为刺谬?而异端「万法归一」之逆说,自此生矣。
知此,则广平之言表,固贤于蓝田之言里。是以朱子或问中虽兼采游、吕之说,而语录独称广平之周密。若谭氏致敬之论,则其泥而不通也久矣。
二
序事辨贤,唯龟山之说为当,蓝田殊未分晓。人之当为宗、当为祝、当为有司,固先已各居其职矣。至有事于庙中,则太宰赞鬯,宗伯莅裸,举王侯以例其余。祝自为祝,有司自各司其事,非临时差遣,随命一人而授以事也,明甚。
其云「所以辨贤」者,辨者昭著之义。以平日之量德授位,因能授职,至此而有事为荣,则以显贤者之别于不贤者;而堂室异地,贵贱异器,又以彰大贤者之殊于小贤也。上言 「辨贵贱」,亦是此意。不然,爵之贵贱,岂素无班序,而直待庙中始从而分别之哉?辨贤只是辨官,位事惟能,建官惟贤。贤也者,即位之谓也。
其别于上所云「序爵」者,则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、卿、大夫之谓爵,六官之属之谓位。爵如今王、公、侯、伯及光禄大夫至修职佐郎是。位则内阁、六部至仓巡、驿递等衙门是。辨贤者,即辨此之尊卑。古今原分作两等,此序爵、序事之所以别,而贵贱与贤,亦可以互文见意也。
周礼固有「泽宫选士」之文,然所选者士尔。太宰、宗伯之类,既以尊而不待选,在大夫则家老亦然。祝则世其职而不容旁选。唯如宰夫上士八人,中士十六人,下士三十有二人,具员已繁,不能尽与于祭,则以射择之耳。而供戒具、荐羞、眂涤濯者,亦必就此五十六人中择之,终不他取于别官之贤者,而一听之于射。故曰「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」。亦如诸侯之得与祭,亦以射择,而宋公之有淫威,鲁侯之为懿亲,则不待选于射而必与焉。盖爵之贵,贤之尊,虽素有等威之别,而合之于庙中,俾其贵其贤得昭著以为荣焉,此「爱其所亲」之道也。